砖窑连续烧出三窑成砖后,荒城的木料和铁件开始不够用了。
医棚需要床架。
排污沟需要盖板。
东井需要新井架。
砖窑需要木模和运砖车。
修城墙的人也在等铁钉与工具。
荒城只有十一名木匠。
一个老铁匠。
过去他们各自在家做活。
谁与工匠熟,谁便能先修。
谁能多给一碗粮,谁的木桶便先做好。
如今所有工程同时开工,这种办法立刻乱了。
清晨,鲁成刚打开家门,外面已经堵着十几个人。
王大柱拿着断掉的木槌柄。
柳春娘要做压砖模。
守井组等着新水桶。
医棚还缺八张床。
一个西街住户也抱着自家坏门板,要求先修。
鲁成被围得头疼。
他大声说道:“都放下!”
“我只有两只手。”
“谁先来,也不代表谁先做。”
西街住户不满问道:“我昨夜便来过。”
王大柱立刻说道:“排污沟今日要用木槌。”
“你的门晚两日也不会塌。”
住户反驳:“门关不上,粮会被偷。”
几个人越说越吵。
鲁成干脆把门一关。
“今日谁也不做!”
消息传到城主府时,顾长安正在看工料账。
同样的事,不只发生在木匠家。
老铁匠冯炉的院外也排满了人。
有人修犁头。
有人修刀。
有人修锅。
守军要箭簇。
砖窑要铁箍。
所有人都认为自己的东西最急。
顾长安没有去劝鲁成先做哪一件。
他让人把所有木匠、铁匠、编筐、制绳和修车的人叫到旧西仓。
旧西仓原本存放马料。
屋顶尚算完整。
旁边有一大片空地。
距离居住区有一条街。
又在常年下风方向。
按照新城区规划,这里正好属于工坊区。
顾长安把所有待办物件摆在空地上。
断木槌。
水桶。
床架木料。
车轮。
铁锅。
犁头。
短刀。
一眼望去,乱成一片。
顾长安问鲁成:“这些活,你准备怎么排?”
鲁成仍有些生气。
他答道:“先做城主府交代的。”
西街住户立刻问道:“那百姓自家的东西便永远排不到?”
鲁成皱眉。
“城里的工程要紧。”
顾长安问道:“谁判断哪项最要紧?”
鲁成答道:“殿下。”
顾长安摇头。
“我若每天只负责决定先修水桶还是先修门板,其他事情便不用做了。”
他让郑福拿出一块任务板。
任务分成三类。
第一类,救命。
包括水井、医棚、粮仓和排污。
第二类,生产。
包括砖窑、农具、木车和工坊自身工具。
第三类,生活。
包括住户门窗、家具和私人器物。
同类任务再按登记时间排序。
任何人不得直接把东西塞给工匠。
必须先登记。
鲁成看着任务板,问道:“若突然有急事呢?”
顾长安答道:“由对应工头说明。”
“沈青禾可以申请医棚急件。”
“韩岳可以申请城防急件。”
“粮仓、水井和工坊负责人也可以。”
“但申请理由必须写上去。”
韩岳问道:“军中兵器也要排队?”
顾长安答道:“真正损坏、影响守城的兵器列救命项。”
“只是想把刀磨得更亮,不算。”
几名军卒听见后,忍不住看了看自己的刀。
冯炉老铁匠却问道:“登记能解决排队。”
“可人手还是不够。”
顾长安点头。
“所以工匠不能再各自在家做。”
他指向旧西仓。
“木工、铁工、制绳、编筐、修车全部集中到这里。”
“工具共用。”
“材料统一领取。”
“成品统一登记。”
鲁成有些不愿意。
“木匠的工具都是自己的。”
“放在一起,丢了算谁的?”
顾长安答道:“每件工具编号。”
“谁领,谁签字。”
“损坏按正常损耗或人为损坏分别处理。”
鲁成继续问:“我的徒弟为何要替别的木匠做活?”
顾长安反问:“同样一只水桶,你们现在有几种做法?”
鲁成答道:“每家手法不同。”
顾长安让人把城里现有的五只木桶摆出来。
五只桶高低不同。
桶口不同。
连提梁位置都不一样。
守井组只能用其中两只。
另外三只放不进新井架。
顾长安说道:“以后公共水桶只做一个尺寸。”
“运泥筐只做一个尺寸。”
“医棚床架也只做一个尺寸。”
“谁做都能替换。”
鲁成皱眉说道:“木料有长有短。”
“不能全部一样。”
“主尺寸一样。”
顾长安答道:“短料可以拼接。”
“边角料用来做木楔、把手和小件。”
“不是要求所有木头一样。”
“是要求做出来的东西能互相替换。”
顾长安让鲁成和另外两名木匠一起制作公共水桶样板。
桶高。
桶口。
木板厚度。
提梁位置。
全部确定。
第一只完成后,守井组实际试用。
木桶能顺利放入井架。
装满后,两个人抬也不会碰腿。
鲁成又根据使用意见,把提梁向上调了半指。
样板最终确定。
顾长安让木匠制作三套桶板模板。
以后学徒只需按模板下料。
第一日,工坊做出六只公共水桶。
第二日,做出十一只。
第三日,做出十六只。
并不是木匠突然变快。
而是他们不再每做一只桶便重新量尺寸、调整桶箍和寻找合适提梁。
一个学徒过去只能递工具。
如今也能按照模板制作桶板。
鲁成看到第十六只水桶排成一列时,自己也沉默了。
顾长安问道:“比各自在家做如何?”
鲁成答道:“快。”
“但做久了,人会觉得自己只会做桶板。”
顾长安听出他的担忧。
“工序可以轮换。”
“学徒先学标准件。”
“师傅继续负责复杂修造。”
“工坊不是把木匠变成只会一件事的人。”
“是让简单的事不必每次都由师傅亲自做。”
鲁成点头。
他开始把制作水桶分成下料、刨边、拼桶、装箍和验水五步。
学徒负责前两步。
熟练木匠负责拼桶。
鲁成负责最后验水。
一只桶装满水后放置半个时辰。
不漏,才算入库。
漏水的桶不立即拆毁。
先标出漏点。
重新嵌缝。
这样既减少废品,也让学徒知道错误在哪里。
铁匠区的问题更难。
冯炉只有一个人。
两个流民会打铁,却只做过马掌和农具。
工坊现有铁料也很少。
大多是旧钉、破锅、断刀和废车轴。
所有人都想把自家铁器修好。
冯炉把一把短刀扔到地上。
他对刀主人说道:“刀口只是钝。”
“还能用。”
“排后面。”
刀主人不满问道:“守军的刀都修,为什么我的不能修?”
冯炉答道:“守军的刀断了。”
“你的只是不好看。”
顾长安在铁工任务板上增加“修复价值”。
铁料有限时,优先修复能够产生更多作用的物件。
一块铁用来补犁头,可以开田。
用来装饰刀柄,只能好看。
一根车轴修好,可以运几十车砖。
一只私家铁锁晚几日,并不影响全城生存。
这种选择必然有人不满。
顾长安没有假装所有需求都同样重要。
他把原因写在任务旁。
犁头先修,因为三日后清田。
水闸铁杆先修,因为影响供水。
运砖车轴先修,因为砖窑每日出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