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着自己的手,问道:“今日做什么工?”
顾长安说道:“三类。”
“第一,清理城隍庙后墙,寻找水道。”
“第二,修东井井壁。”
“第三,清理官仓与东街道路。”
“每类工有不同口粮。”
他让郑福在木板旁再挂一块工价牌。
轻工。
中工。
重工。
轻工包括分拣粮食、缝补粮袋、照料病人、编草筐。
中工包括清理道路、搬运木料、修补屋顶。
重工包括挖土、抬石、修井、支撑危墙。
每完成半日工,领取相应劳动粮。
王大柱看完后说道:“我去修井。”
周石头拄着木棍走过来。
“我能看墙。”
“城隍庙后墙若要拆,先让我看看。”
柳春娘也说道:“我带妇人缝粮袋。”
越来越多人上前登记。
工价牌刚挂好,还有人不相信。
一个瘦高少年站在人群外,迟迟没有上前登记。
顾长安注意到他,问道:“你会什么?”
少年低声答道:“什么都不会。”
顾长安看了看他的手。
手指有被草绳磨出的旧伤。
“编过筐?”
少年点头。
“小时候跟我娘学过。”
顾长安说道:“那便去编筐队。”
少年迟疑问道:“这也算做工?”
柳春娘在旁边说道:“装沙、装土、搬粮都要筐。”
“你编得结实,便比搬石的人少跑十趟。”
少年这才上前登记。
类似的人还有很多。
妇人觉得自己只会烧饭,不算本事。
老人觉得自己只能看守孩子,不能领工粮。
顾长安让郑福把后勤也列进工册。
烧水。
做饭。
照看幼童。
缝补衣物。
清点工具。
这些都算工。
不是每个人都要抬石头,才算为荒城出力。
到了午后,第一批工牌发下去。
不同颜色的木牌代表轻工、中工和重工。
牌上不写粮食数量,只写任务和时辰。
完成后由工头按印,再到粮仓领取劳动粮。
这样工头不能直接碰粮。
仓吏也不能凭关系判断谁做了多少。
韩岳看完制度后说道:“工头若乱按印呢?”
顾长安答道:“每日抽查。”
“一个工头虚报三人,整队第二日换人。”
王大柱听见后,主动说道:“修井队可以按搬出的石筐数量验。”
柳春娘也说道:“缝补队按修好的粮袋验。”
规矩不是顾长安一个人凭空想完。
每个真正做事的人,都开始补上能执行的细节。
不是因为他们已经信任顾长安。
而是因为这张工价牌写得清楚。
干什么。
得多少。
什么时候发。
不需要找关系。
也不需要向赵家借债。
下午,荒城第一次同时出现三处工地。
东井旁搭起木架。
官仓外堆出受潮粮和破粮袋。
城隍庙则被木桩和粗绳围住。
顾长安先去了城隍庙。
周石头绕着后墙走了三圈。
老人用木棍敲击墙面。
东侧声音沉。
西侧声音空。
周石头抬头说道:“殿下,后墙不能从中间拆。”
“要先卸屋顶西角。”
“再用斜撑顶住两侧。”
顾长安问道:“需要多少木料?”
周石头估算后答道:“六根长梁,十二根短撑。”
韩岳皱眉。
“荒城没有这么多好木头。”
顾长安看向已经倒塌的前殿。
“从废梁里挑。”
“能用的截断。”
“不能用的烧火。”
陆小满在旁边说道:“后院还有一棵死树。”
周石头看了她一眼。
“死树不能做主撑。”
陆小满反驳:“里面没有空。”
顾长安让人去查看。
那棵树虽然枯死,木心仍然坚硬。
正好可以做两根短撑。
顾长安对陆小满说道:“记一份轻工。”
陆小满眼睛亮了一下。
“我也有劳动粮?”
“有。”
“那我能拿给弟弟吗?”
“你的粮由你自己决定。”
陆小满立刻跑去帮忙清理废木。
顾长安没有阻止。
她年纪小。
不能搬重物。
却熟悉废墟每个角落。
让她找木料,比让成年人乱翻更有效。
城隍庙后墙支撑完成后,顾长安没有立刻开墙。
他让人先在石缝下方挖一道浅沟。
如果墙后真有积水,破墙时水会先进入浅沟,不至于直接冲向工人。
周石头看着浅沟,问道:“殿下担心水冲出来?”
顾长安答道:“担心的不只是水。”
“墙后可能有泥、碎石和腐木。”
“先给它们一个能走的方向。”
韩岳站在一旁,第一次真正看出顾长安的不同。
普通人找到水道,只会想着尽快砸墙。
顾长安却先安排人站在哪里。
木撑放在哪里。
水冲出来往哪里走。
这种谨慎不是害怕。
是把每一种危险都提前留出位置。
傍晚时,第一块墙砖终于被取下。
砖后不是泥土。
是黑暗的空洞。
一股潮湿冷风从洞口涌出。
火把靠近后,火焰明显向内偏斜。
顾长安让所有人后退。
他把一只点燃的小油灯放在木板上,缓缓送入洞中。
油灯没有熄灭。
说明里面仍有空气流通。
韩岳问道:“可以进吗?”
顾长安答道:“今晚不进。”
韩岳不解地问道:“又要等?”
顾长安指着墙洞下方。
浅沟里已经渗出一点水。
不是很多。
却清楚地沿着坡度向外流。
“水道还活着。”
顾长安说道:“今晚先观察水量。”
“明日再扩大入口。”
陆小满蹲在浅沟旁。
她伸手想碰水,被顾长安拦住。
“不能喝。”
陆小满问道:“这也不能喝?”
顾长安答道:“水从哪里来,还不知道。”
“经过什么,也不知道。”
“先验。”
陆小满有些失望。
她已经把水看成了能救命的东西。
顾长安看着越来越湿的沟底。
“别急。”
“只要水道还在,荒城便不止两口井。”
当天夜里,劳动粮开始发放。
每个人凭工牌领取。
王大柱修井半日,领到一份重工粮。
周石头看墙和指挥支撑,领到一份中工粮。
柳春娘缝补三十七只粮袋,领到一份轻工粮。
陆小满找到可用木料,领到半份轻工粮。
她把粮饼掰成两半。
一半自己吃。
另一半包好,藏进衣服里。
顾长安看见后,没有询问她弟弟在哪里。
沈青禾已经去看过那个孩子。
孩子只是受寒发热,并非严重疫病。
等明日补登记,便能正式领取口粮。
夜色降下。
官仓外的木板又更新了一次。
今日发粮多少。
劳动粮多少。
剩余粮多少。
所有数字都清楚写着。
赵家粮行的门却一直关着。
直到深夜,盯守旧染坊的军卒回来报告。
赵家又运进去十一车粮。
韩岳听完说道:“殿下,旧染坊至少藏了六十石。”
顾长安问道:“有没有人出城?”
军卒答道:“没有。”
“染坊外多了十二名护院。”
顾长安点头。
“明日发完第一轮粥,便去清点。”
韩岳问道:“赵家若拒绝开门?”
顾长安看向官仓外排好的空碗。
“那就让全城的人一起去看。”
第二日天还没亮,城隍庙方向忽然传来一声惊呼。
守夜军卒跑进城主府。
“殿下!”
“后墙的水变多了!”
“浅沟已经满了!”
顾长安立刻起身。
荒城第一碗公平粥发下去了。
而第一股真正可能救活这座城的水,也终于开始从废墟下面渗出来。
这一次,没有人先问赵家答不答应。
当晚,陈旺也领到了自己的那份粥。
他蹲在墙角喝完,没有再闹。
第二日排污队点名时,他比规定时辰早到了半刻钟。
不是因为他突然变成好人。
而是他知道,三日工做完,这笔罚账便真的能清。
荒城过去的惩罚从来没有尽头。
欠一斗粮,最后可能丢掉一间屋。
如今第一次有人告诉他,犯了错要付代价,但代价有明确的终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