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丹城,议事大殿。
这一日,中域各宗的掌教、长老、掌门,能来的全来了。大殿外的广场上,停满了各宗的飞舟,连城墙根都插满了旗号。丹元子天丹宗、剑无尘天剑宗、花弄影合欢宗,外加数十家中小宗门,坐了满满一殿。殿中香炉烧着凝神香,可香气压不住满殿的窃窃私语。 赵长生坐在客位,青衫袖口扫过桌案,面前一字排开三只紫檀木匣。 丹元子清了清嗓子,站起身来:诸位,今日请各位来,不为别的。前阵子我天丹城拿住的那个玄冥宗中层工坊里头管账的昨儿招了。他手里这份备份账册,连同陈风从古战场带回来的碎片物证、那批刺客画押的供词,今日一并摆出来,请各位过目。 殿中一片低低的骚动。 剑无尘抚着剑鞘,沉声道:丹宗主,账册一事,老夫早有耳闻。只是冥河老祖一直推说,那工坊是万剑宗遗留,他玄冥宗不过是捡了个废弃遗址。今日这账册,能不能戳穿他这层皮? 能不能,翻开看。赵长生抬手,掀开第一只木匣。 匣中,是一摞装订齐整的账册,纸页泛黄,边角却被仔细地裱过。他抬手一拂,账册凌空飞起,哗啦啦在殿中展开,每一页的字迹都放大数倍,悬在半空。 诸位自己看。赵长生的声音不高,却压过了满殿的窃窃私语,天承三百七十二年,玄冥宗售予万剑宗噬魂铁三千斤,折灵石一百二十万;天承三百七十五年,玄冥宗提供阴冥鬼火七七四十九炉,助万剑宗重铸剑阁;天承三百八十年 他顿了顿,指尖点在最后一行:万剑宗血洗柳家那一夜,玄冥宗出了三十名阴冥修士在外围接应。这一笔,写得明明白白,连人头都签了押。 大殿里,针落可闻。 柳冰眉坐在角落,一直抱剑不语。听到血洗柳家四个字,她握剑的手背青筋一跳,眼底的冰意几乎凝成实质。她霍然起身,走到账册前,一字一字看下去,指尖在那一行三十名阴冥修士上停了很久,指节白得像要碎掉。 她只说了一个字,声音冷得能掉渣,原来如此。 一名小宗门掌门霍然起身,脸色发白:这……这是真的?冥河老祖他……他平日里在中域各宗之间调停,一副慈悲面孔,背后竟干这种勾当? 慈悲面孔?花弄影桃花扇轻摇,笑了一声,妾身合欢宗的人,最会看人面皮。这位冥河老祖,每次来我宗赴宴,多喝两杯就叹气,说什么中域不幸,万剑一那煞星在时不得安生。如今看来,他叹气叹得比谁都真叹的是万剑一死得太早,没能替他背更多黑锅。 殿中又是一阵低低的抽气声。 花宗主这话,可不能乱讲。殿角一位白眉老掌门皱眉,账册是死物,谁知道是不是长生阁那边伪造了,拿来栽赃? 伪造?赵长生笑了,老掌门既这么说,便请上前一步,亲手翻翻这账册。纸是三百年前的古纸,墨是阴冥之地特有的乌金墨,装订的线是玄冥宗内务府的特制麻绳。这三样,一样假不了。 那老掌门将信将疑地上前,戴上手套翻了两页,脸色渐渐变了:这墨……当真透着一股阴寒。我年轻时在玄冥宗做客,见过他们内务府用的就是这种墨。 他捧着账册的手一抖,回头看向众人:是真的。这墨,假不了。 物证呢?另一位老掌门沉声问道,光有账册,怕还不够。 赵长生掀开第二只木匣。 匣中,是几块黑沉沉的金属碎片,断面泛着幽幽的绿光。他拿起一块,托在掌心:这是陈风从古战场秘密工坊里带出来的。噬魂铁的边角料,上面还沾着阴冥鬼火灼烧的痕迹。诸位都是行家,噬魂铁是什么成色,拿在手里掂量掂量就知道这玩意儿,万剑宗自己炼不出来,非阴冥之地不可。 丹元子接过碎片,指尖一探,脸色微变:阴冥鬼火……火候是新的,最多不超过半年。冥河老祖说这是万剑宗遗留遗留的旧铁,哪来的新鬼火? 半年前。剑无尘眼睛一眯,半年前,正是万剑宗被我们围在山门、最后挣扎那阵子。冥河老祖这是在给万剑一递刀啊。 不止递刀。赵长生把碎片放回匣中,诸位再看这断面。噬魂铁熔炼,需以阴冥亡魂为引。这碎片上的怨气,浓得化不开。每一块铁,都是拿人命喂出来的。 殿中几名女掌门脸色发白,别过脸去。 还有第三样。赵长生掀开最后一只木匣。 匣中,是一沓供词,每张纸上都按着鲜红的指印。 被我们拿下的刺客,一共十七个。赵长生道,每一个的供词,都画了押。他们供认:杀人灭门、纵火丹堂、袭击长生丹铺,领的都是玄冥宗黑字令。谁下的令?供词上写得清楚玄冥宗宗主,冥河老祖,亲笔下的令。 他抽出其中一张,凌空一抖:这一个,是上月在落霞渡放火烧丹铺的。他招供:动手前,冥河老祖亲自赐了他们每人一瓶阴冥散气烟,说是烧得干净些,别留活口指认 满殿死一般的静。 片刻之后,像炸开了锅。 好一个冥河老祖! 伪善!足足装了这么多年! 我那小儿子三年前在边境遇袭,原来就是这帮人干的! 难怪他当年牵头调停万剑宗之事,原来从头到尾就是他在里头搅浑水! 剑无尘猛地一拍桌案,震得茶盏跳起:冥河老祖!老夫与他称兄道弟三百年,竟被他蒙在鼓里!今日这账,老夫天剑宗第一个跟他算! 丹元子捋着胡须,脸上的笑意早已不见,沉声道:诸位,证据在此,不容他再狡辩。接下来怎么办,诸位议一议。 赵长生坐在原位,端起茶盏呷了一口,目光缓缓扫过全场。 殿中群情汹汹,人人破口大骂。他却在等等这股火,烧到最旺的那一刻。 而在大殿之外,一名玄冥宗的信使缩在角落,脸色惨白,袖中传讯玉符被他攥得咯吱作响。 他要把这满堂哗然,一字不漏地,传回古战场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