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阴得像要塌下来,北风卷着沙,刮得人脸生疼。这年月,十里八村的野菜都快被挖绝了,赵长生天不亮就上山,挖到日头偏西,也就背回来半筐猪都嫌苦的野菜。他本想赶在天黑前回家,谁知刚下到半山腰,就看见老槐树底下歪着个人。
是张婆婆。
老人靠在树根上,脸蜡黄,嘴干裂,喘气比拉风箱还费劲,怀里死死护着个破布包。赵长生掰开她的手一看,里头就半块红薯,还带着土。他二话不说,把红薯掰成两半,一半塞进婆婆嘴里,一半小心揣进怀里贴着心口。他又把兜里那碗温吞的野菜汤端出来,一点一点灌她嘴边。灌了三口,才听见她喉咙里的一声,眼皮颤了颤。
娃啊……张婆婆睁开眼,看清是他,眼泪先淌下来了,你自己都饿着肚子……还分给我……这半块红薯,你带回家,能救活你弟弟妹妹啊……
赵长生把怀里那半块红薯又往她嘴边递了递:我年轻,扛得住。您吃。
张婆婆没接。她枯瘦的手伸过来,一把攥住他的袖子,攥得紧紧的,指节都发白。她凑近了,声音压得极低,像怕被风听了去:娃,婆婆问你一句话——你想不想,活个人样?
赵长生愣住了。他这辈子,从生下来就没人问过他想不想活个人样。村里人都说,赵老大家的大娃,命苦,生下来就是刨土的命。
三日后,张婆婆喘了口粗气,一字一句地说,有仙人过境,在镇北老槐树下测灵根。但凡测出灵根的,就能入仙门,吃香的喝辣的,再也不用看天吃饭。她盯着他的眼睛,可婆婆把丑话说在前头——修仙不是享福,是另一条吃苦的路。那路比刨地还苦,九死一生。你可想清楚了。
赵长生喉结上下动了动。他想起家里炕上烧得直说胡话的妹妹,想起饿得直哭的弟弟,想起娘那双已经握不动锄头的手。他盯着张婆婆,声音不大,却砸得实:吃苦我不怕,只要能救家里。
张婆婆浑浊的眼里闪过一点光,缓缓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赵长生把婆婆挪到背风的土坡后面,又把自己那件破外衫盖在她身上,嘱咐她等着,自己下山去喊人。临走,张婆婆又拉住他:娃,记住,测灵根那天,别穿得太破,也别穿得太好。平常心。他点头,把这话记在了心里。
他转身往家走。怀里那半块红薯,硌得胸口发紧。一路上,他经过村口那几间土屋,家家烟囱都没冒烟——这个冬天,村里人是真的揭不开锅了。隔壁李婶家前天就把锅当了,村东头老周家的小儿子已经三天没下炕。这年头,活着就不容易。他攥紧怀里的红薯,脚步更快了。
推开破门板,一股霉味裹着寒气扑过来。弟弟赵长喜缩在炕角,饿得直哭,嗓子都哭哑了,一声比一声弱。妹妹赵小雨躺在破棉絮底下,小脸烧得通红,嘴里含含糊糊地哼着什么,一声一声。母亲刘氏靠在墙根,脸比墙上的石灰还白,手里攥着个空碗,半天没动。父亲赵老实蹲在门槛上,一口一口抽旱烟,烟灰掉了一裤子,也不拍一下。
赵长生把那半块红薯掏出来,凑到小雨嘴边。小雨张了张嘴,没力气咬。他掰下极小一块,塞进她嘴里,又把剩下的掰成两半,一半塞给长喜,一半递到刘氏手里。长喜捧着那点红薯,狼吞虎咽,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哥……长喜啃着红薯,含糊地说,我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