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毫不犹豫地脱下象征现代文明的外套,卷起衬衫袖子,露出略显苍白的手臂,走向那堆仿佛在无声咆哮的工具。他选中一把中等大小的平凿,木柄上浸染的无数代前人的手汗与血渍,传来一股阴冷的温热。他将那块松木料死死固定在木工凳那如同刑具般的夹具上,用角尺和划针,如同绘制墓葬图般,小心翼翼地标记出方眼的边界,那条线,仿佛生与死的界限。
然后,他举起了那柄沉重的、带着血腥气的锤子。
第一下,力道失控,如同新手盗墓者鲁莽的一铲,凿子猛地滑脱,在木料表面犁开一道丑陋的伤疤。
第二下,角度偏差,凿出的木屑如同被撕碎的皮肉,惨不忍睹。
第三下,他闭目凝神,疯狂攫取着意识深处属于墨衡的那份近乎本能的肌肉记忆——气沉丹田,手腕如何如弓弦般瞬间绷紧发力,眼神如何如鹰隼般锁定猎物,呼吸如何与这残酷的节奏融为一体。
“咚!”
一声沉闷如夯土砸实、却又带着奇异穿透力的声响。凿子如同热刀切入黄油,稳稳地楔入木材肌理,一片厚薄均匀、卷曲如彼岸花花瓣的木屑,应声飘落。
一股难以言喻的、混合着破坏与创造快感的战栗,如同高压电流般瞬间贯穿他的四肢百骸!这感觉,远比在虚拟世界中敲定一个完美参数时,那轻飘飘的确认感,要来得更加真实、更加……接近死亡的真相!
他彻底迷失了时间,遗忘了身份,抛弃了“融垣”,碾碎了国际竞赛的虚荣冠冕。他全部的灵与肉,都凝聚在那柄嗜血的凿子与沉重的锤子上,凝聚在那块即将被他“解剖”的松木料上。汗水如同墓穴中渗出的阴冷液滴,从他额角滑落,混入地上的木屑。他的手掌很快被粗糙的木柄磨破,血泡破裂,渗出丝丝鲜红,与木屑和汗水粘合在一起,带来一种奇异的、近乎献祭般的痛楚与狂喜。
刨花与木屑如同祭品般堆积,空气中松脂的清香混合着淡淡的血腥气。那“咚咚”的凿击声、“沙沙”的刨削声,以及他自己如同风箱般粗重的喘息,共同构筑了一个隔绝阳世的、纯粹由痛苦与创造交织的炼狱。在这里,没有灵感枯竭的焦虑,只有手、眼、灵魂与材料之间最赤裸的搏杀;没有无限选择带来的迷茫,只有每一次落锤都必须承担的、无法回头的因果。
当他最终,用锉刀如同处理伤口般,小心翼翼地打磨掉榫头最后一个毛刺,将它带着一丝宿命般的颤抖,尝试着嵌入那个同样由他亲手“开辟”的榫眼时——
“咔。”
一声轻微到极致、却又如同惊雷般在他灵魂中炸响的契合声。
榫头与榫眼,天衣无缝,阴阳交泰。没有一丝冗余,也没有一丝空隙。两块原本互不相干的木头,通过这种古老而残酷的契约,紧紧地、永恒地捆绑在了一起,形成了一个稳固的、带着血祭意味的整体。
林墨凝视着这个粗糙、原始、甚至带着几分狰狞的、他此生第一个亲手完成的榫卯结构,仿佛在凝视自己刚刚被补全的那一部分灵魂。
一种深沉的、近乎于躺在自己棺椁中般的绝对平静与终极满足,如同地下涌出的寒泉,从他生命的最源头汩汩溢出,浸润了他干涸已久的灵魂裂痕。这感觉,远比站在国际祭坛上接受万众朝拜时,更加真实,更加贴近他这具拼凑之躯的本质。
他顿悟了。现代软件是他翱翔于理念虚空的强大羽翼,但这股对传统技艺、对亲手进行“创造即破坏”仪式的渴望,是他无法摆脱的、深植于血脉的古老诅咒。数字世界赋予他玩弄规则的权柄,而真实的技艺,则赐予他承担创造之重的……骸骨与墓碑。
“云翼”的癫狂梦想,根植于墨衡那份对“未尽之檐”的泣血执念。而要将这梦想真正在这片被龙脉与怨气共同滋养的土地上矗立起来,他或许必须同时驾驭数字的雷霆,与握紧这柄沾满前世血锈的……传统刻刀。
技艺在召唤,以一种不容抗拒的、如同墓穴主人召唤殉葬品的方式,召唤他回归一种更缓慢、更痛苦,却也更加真实、更加接近创造本身那残酷真相的永恒轮回。这召唤,无关风雅,而是残缺的灵魂在拼合完成后,对自身那黑暗源流的一次必然的……臣服与血祭。
他紧紧攥住那个小小的、由他亲手完成的、仿佛还带着他体温与血渍的榫卯结构,冰冷的木头竟传来一丝诡异的温热。前方的迷雾,似乎被这微弱的、来自幽冥的灯火,照亮了微不足道的一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