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13章 断水之殇(2 / 2)心灵诊疗所:前世档案首页

他深吸一口气,冷空气像刀子刮过肺管子。他挺直了腰板,尽管疲惫已极,但那脊梁骨这一刻绷得笔直,像要撑住这快塌下来的天。

他一步步走下岩石,走向隘口里那块还算平整的、往日点将的空地。

这动静引来了些尚有意识的兵士的目光。他们茫然地看着主帅,看着他异常平静、却又带着股叫人心里发毛的决绝的脸。

白弈在空地当间站定。他慢慢地、郑重其事地,解下了腰间的断水剑。

剑鞘古拙,上头刻着流云纹,本是超脱从容的意思。他曾以为,自己早到了这境界。

他握住剑柄,那股子凉意顺着手心直往心口钻。

“锵——!”

一声龙吟,断水剑应声出鞘。

剑身如一泓秋水,在惨淡的天光下泛着凄冷的光。这柄陪了他半辈子,饮尽敌血,也曾承载无限荣耀与信念的古剑,如今,却要见证它主人最后的……道殒。

所有看见这幕的兵士都愣住了。韩明像是明白了什么,惊恐地瞪大眼,想冲上前,却被白弈周身那股绝对的、不容打扰的死寂给镇住了,脚像钉在地上。

白弈双手平举断水剑,横在身前。他的目光,最后一次,深深地烙在这柄剑上,像是要把最后的样子刻进魂魄里。

然后,他抬起头,望着灰蒙蒙的天,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一声嘶哑却如惊雷般的呐喊,那声儿穿透寒风,在隘口每个角落炸开:

“皇天后土,给俺看真着!我白弈——统兵无方,刚愎自用,害得三军弟兄陷此绝地!今日这般光景,全是我一人之过!”

他的声音带着血泪般的痛楚与自责,每个字都像锤子,砸在幸存士卒的心口上。

“吾……没脸见陛下,没脸见北境父老!更没脸……面对信我、跟我到这步田地的弟兄!”

眼泪,终于不受控制地从他深陷的眼窝里涌出来,瞬间在脸上冻成冰溜子。但他持剑的手,稳得像焊住了。

“今日,唯有一死,谢罪三军!”

“将军!使不得!”韩明发出凄厉的哭喊,猛扑上来。

可晚了。

白弈眼里闪过最后一丝复杂难明的光,有解脱,有不甘,有滔天的悔恨,也有……种扭曲的、对最终审判的渴望。

他猛地调转剑锋,那柄曾斩断无数敌刃、象征着“斩断迷惘”的断水剑,带着他毕生的修为与决绝,精准而狠厉地,抹向了自己的脖颈!

时间,像在这一刻冻住了。

所有看见这幕的兵士,都僵住了,瞳孔骤缩,气都忘了喘。

“噗——”

利刃割开皮肉、切断血脉的闷响,在死寂的隘口里格外惊心。

一道殷红的血线,在他颈间迸现,随即,滚烫的血如同开了闸,喷涌而出,溅在他脚下的冻土上,“滋滋”作响,眨眼凝成暗红色的冰。

白弈的身子猛晃了下,但他凭着最后那点力气,仍死死握着断水剑,没立刻倒下。眼睛瞪得滚圆,望着天,目光空洞,像在质问,又像得了什么最终的答案。

也就在他生命气息急速消散的同一刹那——

“铮——!!!”

一声尖厉到极致的、仿佛含着无尽痛苦与悲鸣的碎裂声,陡然炸响!

那柄横在他颈前的断水剑,剑身上,毫无征兆地,崩开无数道细密的裂纹!那裂纹像活物般迅速蔓延,瞬间爬满了整个剑身!

下一刻,在无数道难以置信的目光注视下,这柄传承久远、被奉为神兵的“断水”,伴着一声琉璃破碎般的哀鸣,彻底崩解!

碎片不是金属崩飞,倒像是某种凝固的光华、某种具象化的信念,在一瞬间散了魂,化作无数闪着凄冷微光的星点,四散纷飞,像盛夏夜空中骤然熄灭的萤火,又像祭奠亡魂时撒向空中的、冰凉的纸钱。

碎片划过空气,带起细微的呜咽,然后无声无息地消散,融进这隘口绝望的寒风里,再没踪影。

仿佛这柄剑,它的存在与意义,早和白弈的魂魄捆在了一块。当他选择用这种方式终结自己的信念与性命时,断水,也跟着殇了。

“哐当。”

没了剑身的剑柄,从白弈无力松开的手指间滑落,砸在冻土上,发出声闷响。

直到这时,白弈那挺立了片刻的身躯,才像被抽走了所有骨头,轰然倒地。血在他身下迅速漫开,染红了一大片雪地,像朵骤然绽开的、巨大而凄艳的红梅。

隘口内,死一般的寂静。

风还在嚎,却带不走那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和那弥漫在空气里、名叫“信念彻底破碎”的尘埃。

韩明呆呆地看着那滩迅速凝固的血,看着那空空如也的剑柄,又看了看周围兵士们那彻底失了光彩、如同行尸走肉般的眼神。

将军死了。

带着他的骄傲,他的罪责,和他那柄名叫“断水”的剑一起,在这绝境里头,用最惨烈的方式,彻底碎了。

寒渊隘口,仿佛在这一刻,才真正地、彻底地死了。

只剩北风,像永恒的丧钟,在为这断水之殇,呜咽不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