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13章 断水之殇(1 / 2)心灵诊疗所:前世档案首页

寒渊隘口。

这名字打从祖辈传下来就带着股邪性,像是给这方天地下了咒。两边峭壁陡得跟刀劈斧砍似的,铁青色的岩石裸露着,终年不化的积雪像是给巨人戴了顶孝帽。隘口里头窄得憋屈,最窄的地方并排跑三匹马都费劲。可眼下,这鬼地方愣是塞进了大夏北境军最后的三万残兵,外带更多缺胳膊少腿、眼神发木的伤号。

空气里那股绝望味儿,比腊月里的白毛风还扎人,比尸臭更呛嗓子。粮草五天前就断了炊,战马早宰干净了,连皮靴子都扔进锅里熬成了汤。伤兵们蜷在石缝里,伤口在寒气里溃烂流脓,哼哼声像从阴曹地府飘出来的,转眼就被风撕个粉碎。

白弈立在隘口里一块凸起的岩石上,身上那套玄铁甲破得不成样子,凝着黑红的血冰。肩甲上那道裂口深得吓人,露出底下冻得发紫的皮肉。他三天没合眼了,眼窝陷得能塞进核桃,颧骨支棱着,那双原本锐得像鹰的眼珠子里全是血丝,只剩被逼到绝路的野兽才有的那股劲。

他死死盯着隘口外头。

北羯联军的营帐黑压压一片,跟闹了蝗灾似的望不到头。旌旗被风吹得呼啦啦响,带着股猫玩老鼠的得意劲儿。他们也不急着攻,就这么把隘口两头一堵,像把铁钳子慢慢收紧。

断水,就挂在他腰上。

这柄师传的古剑,说是能“斩断迷惘,心如止水”,眼下剑鞘冰得扎手,像是吸饱了这绝地的阴气。当年他佩着这剑立誓,要守疆卫土,要荡平寇虏。可现在……他守着的,就是个快被填满的万人坑。

“将军……”副将韩明嗓子哑得像破锣,拖着条伤腿吃力地爬上岩石,手里捧着块用身子捂热的、掺了草根粗糠的饼子,“您……好歹垫一口。”

白弈没回头,眼睛还钉在外头那片代表死亡的黑色潮水上。喉结动了动,干裂的嘴唇抿成一条死线。

“给伤兵。”声儿低沉沙哑,平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将军!”韩明急得带上了哭腔,“您不能再硬撑了!您是主心骨,您要是垮了,弟兄们……弟兄们就真没活路了!”

“活路?”白弈慢慢扭过头,看向韩明。那双血丝密布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淡的、近乎残忍的嘲弄,“韩明,你睁眼看看,再看看外头。咱们……哪还有活路?”

他目光扫过岩下那些挤作一团取暖的兵士,个个眼神空洞,面如死灰。有人拼命舔石头上的薄霜,有人抱着早已僵硬的同伴发呆。希望这玩意儿,在这儿比金疙瘩还稀罕。

韩明张了张嘴,话卡在喉咙里,最后化作一口浊气叹了出来。他把那块微不足道的饼子揣回怀里,一瘸一拐地退了下去。

白弈又望向远处。天光白惨惨的,照在雪原和敌营上,刺得眼珠子生疼。

他想起出征那天的誓师。旌旗蔽日,铁甲铮铮,三军儿郎吼声震天。陛下亲手给他斟酒,满朝文武眼巴巴盼着。他白弈,年少成名,战功赫赫,被称作北疆的定海神针,是能挽狂澜于既倒的将星。

那时候,他腰悬断水,意气风发,以为手中这柄剑,真能斩尽来犯之敌,扫平边关狼烟。

可现实,是钝刀子割肉。

北羯人不跟他硬碰硬,仗着熟悉地形,没完没了地骚扰、迂回、断粮道。开头那几场小胜,现在想来分明是诱饵。等醒过味儿来,大军早已深陷重围,被一步步逼到这鬼地方——寒渊隘口。

他不是没试过突围。一回又一回。

最惨那次,他亲率五千精锐夜袭东侧敌营。那是他最后的赌注。断水剑在他手里舞成银龙,所过之处敌军如割麦子般倒下。他们一度撕开道口子,眼瞅着就要逃出生天。

然后……噩梦开始了。

埋伏的弓弩手从山崖上冒出来,箭矢跟下雨似的。冲锋的骑兵踩上铁蒺藜,人仰马翻。火光冲天,喊杀声、惨叫声、马嘶声搅成一锅粥,把那夜变成了血肉磨坊。

他眼睁睁看着跟了自己多年的老弟兄,一个个倒在血泊里。他们临死前的眼神,带着不甘、恐惧,还有……一丝对他这个主帅的疑问。为啥?咋就走到这步田地?

他拼死杀回隘口,带出去的五千精锐,回来的不到三百。断水剑饮饱了敌血,剑身却比万年寒冰还冷。那夜之后,军中彻底断粮。希望,像风里的残烛,噗嗤一下灭了。

“错的……是我……全怪我……”

有个声儿在他脑子里念叨,像毒蛇吐信子。

“要不是我贪功冒进,大军咋会钻到这鬼地方?”

“要是早看穿敌人的诱敌之计……”

“要是选条稳妥的路……”

“那五千弟兄……就不会送命……”

“是我……亲手把他们……推进了鬼门关……”

自责的毒汁早渗进他骨子里。每喘一口气,都带着血腥和自我怀疑。他半辈子信的理——为将者,要算无遗策,要决胜千里,要护弟兄们周全——在这血淋淋的现实跟前,彻底塌了。

他守不住疆土,护不住袍泽,连口活命粮都给不了。

他算哪门子名将?算哪门子支柱?

不过是个刚愎自用、葬送了三万条人命的罪人罢了。

寒风卷着雪沫子抽在他脸上,冰渣子似的,却远不及他心里冷。

他慢慢抬手,摸了摸腰间的断水剑。剑柄上熟悉的纹路,这会儿摸着竟这么陌生,这么……沉。

“断水……断水……”他低声念叨,像在叫老朋友,又像在作最后的告别,“师尊……弟子……辜负了您……辜负了……这天下……”

他的目光,再次掠过这片绝地,掠过那些奄奄一息的兵士。他知道,结局早已注定。要么在饥寒交迫中慢慢死绝,要么等敌人总攻时,做场毫无意义的、注定被屠杀的抵抗。

哪一种,他都受不住。他受不了自己像只困兽,眼睁睁看着这一切发生。

或许……还有条路。

一条,能提前结束这场噩梦,顺便……把罪赎了的路。

个疯念头,像坟地里冒出的鬼火,在他心底猛地窜起来,眨眼就烧没了最后那点犹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