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启明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家的。
意识像是被塞进了一个浸满水的棉絮棺材,沉闷,隔绝,外界的一切声音和光线都变得模糊而遥远。他只记得沈溯最后那句如同墓穴回音般的嘱咐“好好休息,让潜意识自行整合”,以及苏念递给他的一小包用黄纸仔细包裹、散发着奇异宁神气息的草药时,那双仿佛能看穿阴阳界限的清澈眼眸。他驱车穿行在都市霓虹编织的光怪陆离之中,却感觉自己是在一条幽暗的冥河里漂流,车窗外的流光溢彩如同古墓壁画上剥落的残影,没有丝毫真实感,反而透着几分诡谲。
推开公寓那扇冰冷的防盗门,屋内熟悉的现代简约风格陈设,此刻在他眼中却显得格外扎眼和疏离,仿佛误入了某个不属于他的、毫无生气的展览馆。他没有开灯,黑暗中凭着残存的本能径直摸进卧室,连外套都来不及脱,便如同一个耗尽精力的溺水者,重重地倒在了床上。身体的疲惫如同墓穴中涌出的阴冷潮水,瞬间淹没了四肢百骸,但大脑却像一台被强行灌注了异常能量的古老机关,疯狂运转,无数血腥残酷的画面、凄厉绝望的呐喊、青铜甲胄冰冷的触感以及那足以压垮灵魂的沉重愧疚,在其中激烈地冲撞、撕扯,几乎要撑裂他的颅骨。
右肩的酸胀感非但没有随着离开诊疗室而减轻,反而变得更加具体、更加深刻,仿佛真的有一副无形的、沾满千年血污的青铜肩甲在持续不断地收紧,冰冷的金属边缘正一点点勒进他的血肉,直抵骨髓。鼻腔里,那股混合着铁锈、血腥与泥土腐败的气息顽固地萦绕不散,甚至彻底掩盖了房间里他惯用的、昂贵的木质香薰,让他感觉自己不是躺在舒适的床上,而是躺在某个刚刚被掘开的、散发着死亡味道的古战场一角。
他紧紧闭上眼,试图用意志强行关闭这失控的意识闸门,逃离这令人窒息的混乱。然而,眼皮刚刚合拢,校尉那张沾满血污泥泞的脸、那双圆睁着的、凝固了最后忠诚与无尽绝望的瞳孔,就猛地浮现在他眼前的黑暗中,近得仿佛能感受到对方临死前呼出的最后一缕带着血腥的气息,正透过千年的时空,死死地、怨毒地盯视着他。
“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我该死……”陈启明痛苦地蜷缩起身体,像一只受伤的野兽,将脸深深埋进冰冷的枕头里,发出压抑的、从灵魂深处挤出来的呜咽。白弈那倾覆山河的痛苦、那万劫不复的悔恨、以及那场彻头彻尾的失败所带来的毁灭感,已经如同最粘稠的墓穴黑水,与他自身现代的记忆和情绪死死地纠缠、融合在一起,再也难分彼此。
不知在混沌与清醒的边缘挣扎了多久,极度的精神耗竭终于如同墓顶塌方的巨石,轰然压垮了他最后一丝意识的抵抗,将他彻底拖入了一片充斥着不安漩涡与血色暗流的深沉睡眠。
起初,是无边无际的、粘稠的混沌。
然后,如同墓中长明灯被骤然点燃,大片大片令人心悸的暗红色开始强行汇聚、晕染——那是血,干涸的、新鲜的、喷溅的、汇流的……如同一个巨大无比的、被打翻的朱砂棺椁,浸透了一切。冰冷的、湿漉漉的触感从身下传来,绝非床单的柔软,而是带着尸体体温和粘稠血液的、令人作呕的泥泞。
他“站”了起来。
不,不是他。是白弈。他无比清晰地“知道”这一点。
梦境,以一种超越任何现实体验的、令人毛骨悚然的清晰质感,悍然降临。他不再是一个隔岸观火的旁观者,他的意识,他的感知,彻底融入了这具名为白弈的躯壳。他能感受到沉重冰凉的青铜甲胄每一片甲叶紧紧包裹、压迫着躯干的窒息感,感受到带有缨穗的头盔沉沉地压在额骨和太阳穴上带来的胀痛,感受到掌心被那把青铜剑柄的古老纹路硌得生疼——而那剑,赫然是断的!正是他在沈溯诊疗室里见过的那把,锈迹斑斑,断口狰狞参差,在血色夕阳的余晖下,反射着冰冷残酷的光泽,仿佛一头被折断犄角的困兽,在无声地咆哮!
视野所及,绝非人间。
尸山血海不再是史书上千枯的词汇。脚下,层层叠叠、密密麻麻堆砌着阵亡将士膨胀发青的尸体,秦军的黑甲与敌人的异色服装交错纠缠,难分彼此。温热的、粘稠的血液尚未完全凝固,汇成了无数条暗红色的小溪,在低洼处聚成一片片令人头皮发麻的血洼。残缺的兵器、破碎的盾牌、倒伏撕裂的战旗如同垃圾般散落四处,诉说着战争的残酷。空气中弥漫着浓烈到极致的、甜腻令人作呕的血腥味,混合着内脏破裂后溢出的恶臭,以及一种……泥土被无数双脚板和温热血浆反复践踏、发酵后产生的、象征着死亡与腐朽的、令人绝望的气息。
远方,如同地狱传来的背景音,喊杀声、兵器猛烈碰撞的刺耳刮擦声、垂死者发出的非人哀嚎声并未停歇,反而如同不断逼近的、裹挟着雷霆的暴风雨,越来越近,越来越响。他(白弈)所在的这支残存部队,就像狂涛骇浪中一块即将被彻底拍碎、吞噬的孤零零礁石,陷入了重重包围,退路已绝。
“将军!东北方!敌军的主力方阵压上来了!”一个脸上带着狰狞刀疤、浑身浴血的副将踉跄着冲到他面前,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锣,身上的甲胄布满刀砍箭凿的痕迹,凝固的血块和泥泞糊了厚厚一层。
陈启明(白弈)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不受控制地擂动,每一次搏动都猛烈牵扯着右肩那沉甸甸的青铜甲胄,带来一阵阵酸麻刺骨的胀痛。他抬眼向东北方望去,地平线上,黑压压的敌军如同移动的、散发着死亡气息的钢铁城墙,迈着整齐而冷酷的步伐,带着碾碎一切的毁灭气势,稳步推进。残阳如血,在他们如林的矛尖和戈戟上跳跃,反射出无数点冰冷残酷的光斑,刺痛了他的眼睛。
绝望,如同一条从古墓深处窜出的冰冷毒蛇,悄无声息地缠绕上他的脖颈,毒牙嵌入皮肉,一点点收紧,剥夺着最后的空气和希望。
他下意识地死死握紧了手中的断剑,断口处锋利的金属边缘几乎要割破他掌心早已磨出血泡的皮肤。怎么办?突围?往哪里突?身后是万丈悬崖,左右两翼是正在合围的铁壁,前方是敌军主力中军……
就在这心神剧震、决策维艰、仿佛连时间都为之凝固的致命瞬间——
“咻!”
又是一支冷箭!破空之声尖锐刺耳,速度快得只留下一道模糊的黑线,目标明确至极,直取他(白弈)毫无防护的面门!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某种诡异的力量无限拉长。他清晰地看到了那支旋转着、带着死亡呼啸飞来的三棱箭簇,冰冷的寒光在夕阳下闪烁着不祥的光晕。求生的本能让他想躲,但身上沉重的甲胄和连日激战积累的极致疲惫,让他的动作迟滞了致命的一瞬。他甚至已经能预感到那箭矢穿透青铜护额、撕裂颅骨、搅碎脑髓时无法形容的剧痛……
“保护将军!”
一声熟悉的、带着决绝的爆喝在他身侧炸响!是那个刀疤副将!他再次如同扑向烈焰的飞蛾,没有丝毫犹豫,用自己宽阔的后背,猛地挡在了他的侧前方!
“噗嗤!”
箭矢深深扎入肉体的声音,沉闷而恐怖,听得人头皮发麻。
但,这一次,倒下的不止是副将!
几乎就在副将中箭、身体猛然一震的同一刹那!另一支角度极其刁钻、轨迹无比诡异的箭,仿佛早就精准预判了副将这舍身救援的路线和时间,从一个不可思议的、视觉的死角——侧后方一堆由尸体和破损盾牌垒成的掩体缝隙中——如同毒蛇出洞,电射而出!它的速度,快得超越了人眼捕捉的极限,带着一股阴冷的、必杀的意志!
这支箭的目标,赫然不是白弈的身体要害,而是……白弈因为副将挡箭而身体下意识微微偏转、恰好暴露出的右肩甲胄连接处的薄弱缝隙!那里,正是陈启明在现实中一直感到酸胀钻心、在梦境中也承载着甲胄重量的位置!
“咔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