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3章 初次回溯(2 / 2)心灵诊疗所:前世档案首页

“或许吧。”沈溯的回答出乎意料的平淡,甚至带着一丝不置可否的疏离感,仿佛在讨论一个与己无关的历史课题,“但历史的真相,尤其是深埋在个人命运和集体记忆断层下的真相,往往比我们后世站在安全距离外,凭借零星史料和简单逻辑所总结出的‘道理’,要复杂、幽深得多。白弈为何会在那个千钧一发的关头犹豫?仅仅是因为他性格里天生携带的所谓‘仁’吗?还是说……当时存在着其他我们尚未知晓的、来自内部或外部的制约因素?比如……军令?掣肘?或者,某种他无法违背的……承诺?” 他的话,像是一位老练的摸金校尉,在审视一条看似通往主墓室的甬道时,敏锐地指出了墙壁上那不自然的接缝,暗示着可能存在隐藏的密室或未被发现的机关。

他刻意停顿了一下,给陈启明留下消化和思考的空间,然后才抛出一个在刚才回溯结束时,捕捉到的关键信息:“你刚才,在意识即将彻底被拉回现实的前一刹那,嘴唇翕动,含糊地说了一句……‘箭……不是意外’。关于这一点,你还残留着多少印象?或者说,在那个瞬间,你除了视觉和痛觉,还‘感知’到了什么不同寻常的东西?”

陈启明闻言,整个人猛地愣住了,像是被一道无声的闪电击中。

刚才……在现实与那血腥幻觉相互拉扯、即将分离的边缘,在那声蕴含着无尽悔恨与绝望的咆哮如同惊雷般炸响的瞬间,他的确……他的确捕捉到了一丝极其突兀、极其不协调的“感觉”。那不仅仅是对战场上常见流矢的恐惧,而是一种……更为精准、更为阴冷的寒意。一种被毒蛇般的目光在混乱中死死锁定,被精心算计、耐心等待时机的毛骨悚然。仿佛那支角度刁钻、时机把握得恰到好处的冷箭,并非来自于混乱战场上任意的流矢,而是有着极其明确的目标,带着某种……淬毒的、精准的恶意。就像某些精心设计的古墓中,那些并非靠概率触发,而是针对特定闯入者、特定行为才会激发的、恶毒无比的机关暗弩。

“我……我不太确定,”他用力皱紧眉头,额头上沁出新的冷汗,努力在那一片混乱、充斥着血腥与呐喊的记忆碎片中艰难地打捞、分辨,“只是一种……非常短暂,但极其尖锐的‘感觉’……很冷,非常冷,像是三九天的冰碴子直接扎进了脑子里……而且,带着一种……明确的‘针对’性。好像……好像那个在暗处放冷箭的人,并非随意射击,他……他就在等那个机会,等一个能最大程度扰乱白弈心神,甚至……等一个必有人会替白弈挡箭的、完美的时机?” 他断断续续地描述着,越说越觉得自己的猜测荒谬绝伦,战场上刀剑无眼,箭矢横飞,怎么可能会存在如此精准、如此富有预谋的算计?这简直像是志怪小说里的情节。

然而,沈溯的眼中非但没有流露出任何怀疑,反而闪过一丝“果然如此”的、了然的光芒,如同一位考古学家终于找到了能印证某个大胆假设的关键陶片或铭文。

“感觉,尤其是在深度回溯状态下,灵魂剥离了后世层层理性包装和逻辑过滤后,所接收到的最直接、最本源的‘信息’。”他意味深长地说,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它往往比任何后世编纂的史书、任何逻辑推理都更接近事件发生时的‘能量真相’。”他站起身,步伐沉稳地再次走到那面摆放着各种“共振器”的沉重书架前,目光如同探照灯一般,精准地落在了那把锈迹斑斑、断口狰狞的青铜短剑上,像是在重新审视一件刚从某个怨气冲天的凶墓中起出的、带有强烈诅咒印记的陪葬品。

“白弈的佩剑,断了。”沈溯的声音不高,像是在自言自语,剖析着某个关键的物证,又像是在引导着陈启明的思路,“史料记载,是他在最后时刻,于万军之中自刎而断。但,这断口……你看这参差不齐的茬口,这扭曲的形态……真的仅仅是因为自刎时力量过大吗?还是说,在更早的某个时刻,这把剑就已经承受了超出其极限的力量,比如……格挡某种致命的、蕴含着诡异力量的攻击?”他伸出手指,虚空中轻轻划过断剑的轮廓,仿佛在感应其上残留的能量印记,“如果……我是说如果,那支险些要了他性命(或者,是要了他‘名誉’?)的冷箭,真的并非战场上的意外,而是来自于……自己人的暗算。那么,导致他最终身败名裂、全军覆没的,真的仅仅是他那一刻被后世诟病的‘犹豫’吗?这背后,是否隐藏着一个被刻意掩盖了千年的……阴谋?”

陈启明不由自主地顺着他的目光,再次聚焦在那把散发着不祥气息的断剑上。之前只觉得它是一件充满煞气的古物,此刻再看,那扭曲的断口仿佛活了过来,正在无声地呐喊,诉说着一种滔天的不甘、冤屈与未能手刃仇敌的愤懑。一个更加可怕、更加黑暗的念头,如同在古墓阴暗角落里悄然滋生蔓延的毒菌,不受控制地在他心中疯狂膨胀——难道,白弈的悲剧,他背负了千年的骂名和愧疚,并非源于他自身的“错误”,而是……某个处心积虑的阴谋的牺牲品?就像那些被无情坑杀在陵墓深处的工匠,用生命保守着不该知道的秘密?

这个想法让他从头到脚泛起一阵刺骨的寒意,汗毛倒竖。如果连“失败”的根本原因都是被精心篡改、被系统掩盖的,如果连那份折磨了他(以及白弈)无数个日夜的、沉重的“愧疚”和“自我否定”,其根基本身就是一片被谎言污染的流沙……那他现在所做的一切,他因为无法落笔而承受的所有痛苦和指责,岂不是都成了一个天大的、残酷的笑话?一个延续了千年的、恶毒的诅咒?

“我们……我们还能……看到更多吗?更早的……或者,更背后的……”陈启明的声音不受控制地带上了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混合着恐惧与极度渴望的颤抖。他不再仅仅是想摆脱那个如影随形的、优柔寡断的现代病症,他想要的是真相!是关于白弈将军蒙冤战败的真相!是关于那个如同跗骨之蛆般缠绕着他、让他连签下自己名字都无能为力的、命运诅咒的根源真相!这场探索,其性质已经悄然改变,从最初的心理治疗,演变成了一场对自身命运源头的追索,一场试图破解千年谜团、寻找失落历史拼图的冒险,如同寻找一件能证明家族清白的、失传已久的家传秘宝。

沈溯缓缓转过身,重新看向他,那双眼睛深邃得如同能将一切光线都吞噬进去的黑洞,又像是能映照出人心最深处秘密的古镜。

“可以。”他的回答简洁有力,但语气中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晰的警告意味,如同一位即将带领队伍进入未知险境的向导,在出发前最后一次强调规则,“但下一次‘下潜’,我们必须做好万全的准备,如同为进入一座从未被探明的大型墓葬做准备。触动并深入挖掘一个如此核心的历史创伤节点,其凶险程度远超你的想象。这不仅仅是揭开一个陈年化脓的疮疤,释放出积郁千年的痛苦能量那么简单。更危险的是……这个过程,极有可能会‘惊醒’一些长久以来,就附着在这巨大创伤能量之上的、不那么友好的……‘东西’。”他刻意加重了“东西”这两个字的读音,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刚才陈启明意识回归时,空气中那丝尚未完全散尽的、阴冷扭曲的能量残余。那感觉,就像是古墓中那些被惊动的、守护陵寝的恶灵或者因怨念不散而化作的尸煞,会顺着生人的气息追踪而来。

“你确定,你已经做好了充分的准备,去面对接下来可能揭露的、比你刚才经历的更加残酷、更加黑暗、甚至可能彻底颠覆你现有认知和世界观的真相了吗,陈先生?”沈溯的目光如同两团燃烧的冷火,仿佛要烧穿他所有的心理防御、伪装和侥幸心理,“这早已不再仅仅是一场帮你找回‘决断力’的心理治疗。这正在演变成一场……为千年前的亡魂昭雪沉冤,同时也为你自己被诅咒的命运正名、打破枷锁的战斗。” 他将下一次的回溯,提升到了类似破解历史悬案、平反惊天冤狱的高度,其意义和风险都已不可同日而语。

陈启明僵直地坐在那里,仿佛能清晰地“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沉重而缓慢、一下下撞击肋骨的声音,如同擂响的战鼓。右肩胛骨下方那沉甸甸的、属于白弈的甲胄压迫感依然清晰可辨;鼻腔里,那丝若有若无、却挥之不去的甜腥血气仍在顽固地萦绕;脑海中,校尉那双圆睁的、凝固了最后忠诚与不甘的眼睛,如同两盏幽绿的鬼火,在黑暗中死死地凝视着他……这一切无比真实、无比尖锐的感官证据,都在冷酷地提醒着他——他已经踏上了一条无法回头、遍布荆棘与未知危险的探索之路,一条正在不断深入那座埋葬了将军白弈和他的数万将士的、巨大而怨气冲天的集体意识“古墓”的险路。

恐惧,如同冰冷的毒蛇,依旧紧紧缠绕着他的脊椎,甚至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加清晰、更加具体。但是,另一种更加强大、更加原始的力量——对掩盖了千年的历史真相那近乎燃烧的渴望,对打破这如同命运枷锁般禁锢着自己灵魂的诅咒的迫切——正在他的血脉深处熊熊燃烧起来,压倒了本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