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平仙灵山的旨意,传得比那魔障还快。
三日之内,半个天下都知道了。
起先众人只当,这是人皇一时兴起。可等那皇卫当真开始点兵,当真开始调粮,众人才慌了神。
原来,这不是恐吓,是真准备打了。
朝堂上,先乱了。
那日早朝,满殿文武,鸦雀无声。那明黄色的龙椅高高在上,压得人喘不过气来。群臣垂手而立,头都不敢抬,只觉那殿外的天,黑得吓人。
终于,几个实在看不下去的老臣,壮着胆子,出列,跪下。
领头的,是位须发皆白的三朝老臣。他颤巍巍地,把额头贴在那冰冷的金砖上。
[陛下。]他道,[老臣斗胆,请陛下三思。]
轩辕宗予坐在那龙椅上,居高临下地,望着他。没有应声。
那老臣等了等,见人皇不说话,只得硬着头皮,把话往下说。
[西北魔界门未闭,]他道,[魔界的深浅,至今无人探清。此时兴兵讨妖,西北必空虚。]
[若那魔障趁虚而入,对各界加剧进攻。]他越说越急,[我人界,腹背受敌啊。]
轩辕宗予还是没有说话。殿中静得,能听见那老臣急促的呼吸。
[再者,]老臣又道,[连年天灾,又逢魔障,青州、越州已有饥民。粮价飞涨,一斗米,抵得上寻常人家半月的嚼用。]
[这当口兴兵,]他道,[粮从何来?饷从何来?]
[老臣不是替那妖说话。]他磕了个头,[老臣是怕,怕这一仗打下去,百姓先撑不住了啊。]
这话落下,满殿更静了。
轩辕宗予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不轻不重,却像刀子,割在每一个人心上。
[爱卿。]他道,[你说了这么多。]
[朕只问你一句。]
他身子微微前倾,那目光落在那老臣身上,凉得渗人。
[妖族退守仙灵山,]他一字一句道,[若他们当真安分,为何人界现在就已经乱了。]
[爱卿口口声声,]他道,[是为了百姓,是为了江山。]
[可朕听着,]他顿了顿,[怎么像在替那些妖,开脱呢。]
那老臣浑身一颤,额头重重地磕在地上,[老臣不敢,老臣绝无此意。]
[不敢?]轩辕宗予笑了。那笑,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朕念你是三朝老臣,]他道,[今日这话,朕只当没听见。]
[可若再有下一次,]他缓缓道,[这乌纱,你便自己摘了罢。]
那老臣伏在地上,浑身发抖,再不敢言。
他方才那些话,句句在理。正因为句句在理,才字字戳在轩辕宗予的心上。
人皇心中比谁都清楚,这当口兴兵讨妖,是师出无名,是亲者痛、仇者快。可正因为清楚,他才更怒。
可他要的,从来就不是道理。是服从。
满殿的臣子,头压得更低,大气也不敢出。有几个,偷偷交换了一个眼神,又飞快地垂下眼去。
他们也怕那老臣的下场,就是自己的明天。
散朝之后。
轩辕宗予回到寝殿,他站在那面舆图前,望了很久。
那舆图很大,画着这三界的山川、河流、城池。人界、妖界、那西北的魔界门,尽收眼底。
他伸出手,缓缓地,抚过那妖界的边界。
指腹之下,是仙灵山。是朗州。是那一片,本该属于他、却至今仍不肯真正臣服的土地。
他如今已是半神。是人界第一个半神。这宝座,他坐得越久,就越是贪。
人界不够。这天下不够。他要的是三界。是这天地间每一寸都匍匐在他脚下,每一分气运都攥在他手里。
他想起出关那日。
那日他感通世界,那浩荡的感知,让他头一回尝到了,掌控天下的滋味。
山川、河流、城池、村落。生老病死、悲欢离合。全都清清楚楚,攥在他手里。
那滋味太美了。美得他再也舍不得松开。
自那以后,他便觉得,这世上再没有什么,是他不该得的。
魔障,他暂时动不得。那殷芸的深浅,他还没摸清,不敢轻举妄动。
可妖族不同。妖族本身就修炼更难。他若连这眼皮子底下的异类都收拾不了,这三界,谁还会臣服于他?
所以,妖族必须先灭。
什么江山,什么异族,什么万世太平。都不过是借口。
他真正想要的,是这三界都匍匐在他脚下的,那一刻。
民间,比朝堂还要乱。
朗州城的百姓,最先坐不住。这些年他们与那些妖同吃同住,早已处出了感情。如今听说人皇要踏平仙灵山,一个个都红了眼。
有那胆大的,聚在城门口,朝着皇城的方向,磕头。
[人皇开恩。]他们喊,[那些妖,没害过我们啊。]
[它们是好的。]有妇人抱着孩子哭道,[去年我男人病了,还是那狐族的妖医,给治好的。]
[我家那几亩田,]有老汉抹着泪,[还是那狼族的后生,帮着一起收的。]
城西的菜市,这几日都冷清了许多。那卖菜的婆子,一提起那些妖,就抹眼泪。
[那狼族的小子,]她道,[天天来买我的菜,从不讲价。人皇这一打,可让那孩子躲到哪儿去哟。]
旁边的人,都不敢接话。只有几个胆大的,跟着叹气。
这满城的百姓,嘴上不敢说,心里却都跟明镜似的。
他们不是天生要跟朝廷作对。他们只是记着,那妖帮过他们,那妖没害过他们。这份情,他们忘不了,也不敢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