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金銮殿回来,天色已经暗了。
一行人进了丞相府。直到坐进屋里,喝上一口热茶,才算真正喘匀了气。
只是这消息传得比人还快。
才歇下没多久,外头便来报,天机阁的阁主顾邵军到了。
顾邵军一进门,先朝纪明远、轩辕静兰拜了拜,礼数做得十足。
他今日穿了一身玄色的锦袍,领口袖口都压着暗金的云纹。长发只用一根墨玉簪,松松挽着。那眉眼生得极好,偏又带了一股子说不出的邪气。眼尾上挑,一双眼睛懒懒地扫过众人,最后落在了凌雪身上。
[邵军,见过丞相,见过长公主。]他道,[听闻凌家洗清了冤屈,特来,向寒门道贺。]
纪明远捋须,点了点头。轩辕静兰也笑着让他起来。
客套话,说了一轮。顾邵军这才把目光落到凌雪身上。
[凌大小姐,哦不,]他摇着折扇,似笑非笑,[如今,该唤你一声,公主殿下了。]
凌雪没忍住,白了他一眼,[你少来。]
这[公主]二字,落在她耳朵里,竟比那金銮殿上的圣意还要不真切。她如今连自己是谁,都快认不清了。
[这可不是玩笑。]顾邵军道,[轩辕昇,如今成了你的皇兄。这兄妹的名分,一旦坐实,你与他,怕就,再难,结为连理了。]
凌雪一口茶,险些呛住。她放下茶盏瞪他一眼,[顾邵军,你今日,是专程来,取笑我的?]
[我没那么闲。]顾邵军收了折扇,朝她倾了倾身,压低了声,[我是在想,你既与轩辕昇成了兄妹,那往后,]他笑,[是不是,就轮到我了。]
这话说得堂内突然鸦雀无声。
凌雪捏着茶盏的手紧了紧。她没抬头,却能感觉到顾邵军那道目光就落在她身上,不避,也不让。
轩辕静兰先笑了。她掩着唇,道,[顾阁主,这话,可就偏了。公主与太子,那叫亲上加亲。昇儿他,才真正是,近水楼台。]
顾邵军闻言,也不恼。他直起身,折扇在指间转了个圈,[既如此,那我,便再多等上一等。]
他看向凌雪,一字一句,[横竖,我这个人,最不缺的,就是耐心。]
凌雪只觉这屋子里的眼睛全都贴她脸上,好不尴尬。
她别过脸,不想理他。偏偏,顾邵军又靠了过来。
[你的灵力,还没养回来。]他收了笑,从袖中取出一只白玉小瓶放到凌雪手边,[天机阁的丹药,温养灵脉。]
他没有再多说,只朝墩墩、条条抬了抬下巴,[那边带出的好东西,都拿给她,补补。]
墩墩忙不迭地点头,又冲顾邵军福了一礼,眼睛亮晶晶的,[多谢少阁主。]
[如今,我家小姐成了公主,更金贵啦。]墩墩笑得眉眼弯弯,[小姐这样的好,本就该,被所有人都疼爱。]
这一句说得可爱,叫人反驳不得。堂上众人都跟着哈哈大笑起来。
凌雪又气又笑,作势要去拧墩墩的嘴。这一闹,倒把她那点子被人打量的难堪冲散了不少。
[顾邵军,]凌雪只得道,[你若是,真这么闲,不如带胡十七、柳青霜,出门去逛逛。他们头回来天城,正缺个,识路的人。]
顾邵军笑着,一口应下,[公主吩咐,莫敢不从。]
这一夜,凌雪睡得并不安稳。
半梦半醒间,她好像又回到了那金銮殿上,被人皇当众打量着。那道审视的目光她躲不掉,也挣不开。
夜深了。条条轻手轻脚走进凌雪的屋子,正要给那盏快要燃尽的灯添上灯油。
她的手刚碰到灯盏,动作忽然一顿。
屋顶上,一道人影正飞快地掠了过去。
条条眼神一凛放下灯油,无声地纵身追了出去。
那人影轻功极好。条条追了一路,越追越远,直追到快要出城。
前头那人忽然停住了。
他转过身,脱下了身上的外袍。外袍之下,露出的竟是钦天监的服饰。
而那张脸条条认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