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那些声音慢慢远了。
不是消失。是退到了很远的地方,像隔了一层水。她的意识往下沉,有什么东西托着她,软软的,温温的。
是尾巴。
一条雪白的尾巴搭在她手腕上。跟夏雪趴在她膝上的时候一模一样的动作。尾巴尖扫过她的手背,痒痒的。然后她看见了那团雪白的轮廓。很小的一只,蜷在意识深处,琥珀色的眼睛半睁半闭,像是睡着,又像是等着。
它的尾巴在她手腕上绕了一圈,温温的。
然后她感觉到了。
是整条溪水在流,是白鹤周身的青光一层一层往外荡,是矮树下那条青蛇的吐纳,远处草地里光点一颗一颗浮起来又落下去。它们都在呼吸,在动,跟她一样。
而她也在它们里面。溪水流过她,她也流过溪水。丹田的内核轻跳了一下,整个灵脉都在发烫。
[睁眼。]
胡九渊的声音把她拉回来。
凌雪睁开眼。溪水还是那条溪水,光点还在浮动。但她的手指是空的。
她低头。手心什么也没有。
灵毫不见了。
她把袖子翻过来抖了抖,空的。站起来翻了一遍脚下那片草地,连石头缝都伸手摸过。没有。
胡九渊已经走远了。灰色的影子在溪水上游的树影里晃了一下。
旁边蹲下来一个人。两只耳朵竖在头顶。
[你刚才整个人都在发光。]胡十七盯着她的手,[笔呢。]
[不见了。刚才还在我手里。胡前辈让我握着它闭眼,然后就不见了。]
胡十七盯着她空空的掌心,耳朵往前转了半圈。
[不是不见了。是进去了。夏雪把自己给了你。狐族灵脉一系,一生只能认一个人。化笔也好,化形也好,都只是暂时的。]
凌雪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空空的,但那股温热还在,埋在掌心底下,从骨头里往外渗。
[它是自愿的。]
[难道我是御兽师?]凌雪抬起头,[不对。在昆仑巅测出来的是灵画师。]
[哎呀,笔也好剑也好,不都是拿来用的吗。]胡十七挠了挠耳朵根,[师父说那都只是媒介。灵界从来不给人分这些。只有你们人族才爱给东西取名字。]
他往她旁边挪了挪,下巴搁在膝盖上。
[所以别急。你现在就是什么都不会,跟我刚来的时候一样。慢慢感受就行了。反正时间多得是。]
耳朵又弹出来一只。他自己没发现。
凌雪没有立刻动。她低头看着自己空空的掌心,忽然想试试。
她捡起脚边一根枯枝,在溪水边湿软的泥地上,画了一条鱼。
第一笔落下去,灵光就顺着枝尖渗进泥里。她心里想着鱼摆尾的样子,手跟着动。最后一笔收住的时候,那条鱼竟在泥地上扭了扭尾巴,从湿泥里跃了起来,甩出几滴水,在半空划了道弧,又落回地上,慢慢化成一滩湿痕。
凌雪愣住了。这一愣神,压了多日的那口怨气,便趁虚钻了出来。
她没停,又在旁边画了一只鸟。笔尖刚勾出翅膀,那只鸟就扑棱着飞起来,绕着她的头顶转了两圈。
可就在她以为,它也要像那条鱼一样散掉的时候,那鸟的双眼,忽然变成了血红色。
它尖啸一声,猛地调转方向,朝胡十七俯冲了下去。
[小心!]凌雪惊叫。
胡十七侧身一躲,那鸟擦着他的耳朵掠过,一头撞在他身后的树干上,撞得粉碎,散成几点猩红的光。
胡十七惊魂未定,捂着耳朵,[你画的鸟,怎么还会咬人?]
凌雪盯着自己的手,指尖还在发颤。她明白了。画形,不是她想画什么,就能画出什么。她的情绪,她的心境,都会渗进那笔画里。
方才她心里,还压着,被逐出师门的那口怨气。那口怨气,便顺着笔尖,流进了鸟的眼睛里。
接着是一只蝴蝶。它比鱼和鸟都轻,飞起来的时候翅膀上带起一层薄薄的金粉,在暮色里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画形。]凌雪喃喃道,[我到了画形境。]
胡十七蹲在旁边,眼睛睁得溜圆。
[你画画的本事,比修灵识长进得还快。]
凌雪低头看着手里的枯枝。那些鱼、鸟、蝴蝶都散干净了,一样也没留下。可它们活过来的那几下,是真真切切的。
她跟着胡十七回到谷地深处。那里有大片大片的花,一人多高,花瓣半透明。她走进一朵开着的花,盘腿坐下。花瓣在她周围慢慢合拢,最后一片合上的时候,她闭上了眼睛。
(第七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