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50章 人生本辛苦造人需责任(1 / 2)少妇首页

苍龙岭像一条被剥光了鳞片、晒干了血肉的巨兽脊椎,横亘在北峰与中峰之间狭窄的山梁上。石阶凿在裸露的灰白色花岗岩脊背上,宽不过两仞,两侧是直落千仞的悬崖。隋唐以前,这里既无石阶也无栏杆,韩愈的“投书求救”或许并非全然是文人的矫情。如今,虽然加装了齐腰高的铁链护栏,但那护栏在视线与深渊之间,只构成一道心理上极其脆弱的、象征性的边界。

风在这里变得具体而暴力。它不再是山下的呜咽或呼啸,而是变成了无数只冰凉、坚硬、像带着碎石屑的手,从四面八方推搡着你,撕扯着你的衣物,试图将你从这条狭窄的石脊上剥离、抛掷出去。脚下的石阶,在鞋底与山体的共振中,仿佛真的在微微颤抖——不知是风撼动了山,还是恐惧撼动了腿。

我们紧抓着冰冷的铁链,有时候是侧着身子,有时候是真的在攀爬。虽然专注的爬,却也时不时看向两侧,远处的山壁就像高冷的人,不理你,却会让你着迷,而山谷就像人心,深不可测。阿虎走在最前面,他的背影稳得像钉在山脊上的一根楔子,手臂线条随着步伐的移动张力起伏,显示出一种游刃有余的控制力。他偶尔停下,回过头,目光扫过我们每个人,脸上带着一种沉静的、近乎审视的专注,像是在确认我们是否还跟得上,状态是否安全。这眼神,比纯粹的关心多了一丝别的意味,像鹰隼在空中巡视自己的领地和猎物。

都说女子弱不禁风,怕这怕那。但此刻,在这条需要绝对专注和身体平衡的险道上,性别带来的差异似乎被某种更原始的东西覆盖了。我们紧绷,肌肉贲张,呼吸粗重,与任何一个正在这里艰难移动的男性登山者并无本质不同。恐惧是公平的,它不区分性别;对抗恐惧所需的意志和体力,同样不分性别。历史记载里,除了花木兰、穆桂英、秦良玉等寥寥几位被传奇化或政治化的名字,无数无名女性的勇气与坚韧,早已消融在日复一日的炊烟、织机、育儿和沉默的忍耐里,连族谱祠堂都吝于留名。半边天?那或许是力量的总和,但在具体的、被书写的叙事里,女性往往只是背景,只是衬托,是需要被“拯救”或“征服”的对象,就像“落雁”这个成语——庄子本意是思辨美之相对,鱼鸟见美人而逃,是因其异于常态;后来却异化为单纯形容女子美貌,甚至带上了“令大雁惊落”的征服意味,将女性的存在价值再次锚定在对外部(哪怕是动物)的视觉影响力上。比如王昭君的悲剧,或许被选进宫那一刻就注定了的,她因为不想贿赂画工而被刻意画得平淡无奇或者有点丑,因此没被宠幸,本想逃离深宫,又被阴差阳错的选做和亲的人,当王昭君被指定和亲,出发远嫁时,送行的皇上才看见其真实的美貌的那一刻估计是后悔莫及的。她的勇敢是悲壮的,是被动中的主动选择,但最终的结局,依然是被“从胡俗”的规则碾碎至死都无法回到中原,三易其嫁,分别伺候南匈奴呼韩邪单于和他儿子和他儿子的儿子,最后三十三岁便抑郁而终。她的勇敢,在宏大历史叙事中,只是和亲政策中一枚略带光泽的棋子,其个人的恐惧、挣扎、思乡、丧子之痛,被简化为“深明大义”的注脚。历史不会记载她深夜面对草原寒风时的颤栗,正如它不会记载此刻我们四个女人抓着铁链、在冷风中勉力维持平衡时,内心那股混杂着恐惧、倔强和一丝不愿示弱的、极其私密的狠劲。当然爬山只是小老百姓的日常小事,在个人历史长河中都微不足道。

过了龙口,地势越发逼仄、陡峭。靠近冰冷粗糙的岩石,分明能清晰感觉到岩体内部传来的、恒久的寒意和细微的、仿佛心跳般的震动(或许是风声共振产生的幻觉)。总感觉背后那万丈虚空有一股吸力,稍一松懈,自己就会像一片枯叶般被卷走、剥离、坠入那无底的灰白色之中。爱过知情重,醉过知酒浓,爬过千尺幢、百尺峡、苍龙岭,才知道什么爬过知山险,而此时的险可能不仅是形容词,它是量词,是叠加的、是递进的。

腰子翻身,榕看到“鹞子翻身”的招牌时打趣道。鹞子翻身被称为华山第二险,名字就带着一股蛮横的、不讲理的劲头。鹞子翻身,那是鸟类的灵巧;说腰子翻身或许也可以,听起来像是把人体最柔软、最怕撞击的部位,强行扭转、折叠,去通过一个刁钻的岩隙。我探头去看下面,只能看见一段近乎垂直向下、依靠铁链和岩壁上凿出的几个浅坑下降的路径,尽头隐没在凸出的岩体下方,看不见底。爬鹞子翻身的人倒不多,因为时间还早,三三两两的人,看样子,他们脸上写着兴奋与紧张交织。大部分人对于“高”是本能恐惧的,却又像着了魔一样被这种“险”吸引,前赴后继。这很像某种社会隐喻:对权力、地位、财富这些“高处”的向往,驱使着人们挤上独木桥,哪怕明知高处不胜寒,竞争残酷,身心俱疲。就连公司小小的经理的职位就能沾沾自喜,因为那意味着在向上又爬高了一点点,获得了更多的视野(或许)、资源(有限)和被他者仰望(虚幻)的可能性。对“更高”的迷恋,或许刻在人类的基因里,是生存竞争的延伸。只是,当攀登的对象从实在的山峰变成虚幻的社会阶梯时,付出的代价往往更加隐形,也更难估量。而对高潮的向往呢,应该说是上瘾,造物主的高明就在这里,那点无论是ABCD还是存在疑问的G点,都是隐藏在人心底最原始也是最后的快乐。

“要挑战,就挑战最大难度的!”花花的声音带着刻意拔高的亢奋,像给自己打气。她指的是长空栈道。我们都没有反对。来都来了,这似乎成了所有艰难选择的最终理由。一种奇特的从众心理,混合着不愿“亏本”(付出了时间、体力、金钱)的算计,以及对“完成壮举”所能带来的社交货币的潜在期待。

长空栈道的威名早已如雷贯耳。资料上说,它筑在光溜溜的千仞绝壁上,宽仅三十多公分,上下皆是悬崖峭壁,由石桩和木板搭成,始建于元代,是华山派第一代宗师贺志真为远离尘世静修成仙,在万仞绝壁上镶嵌石钉搭木椽而筑。现代加装了安全绳,必须两人结伴,锁扣在贯穿全程的钢缆上,只能一步步挪移,无法自行解开。不过还加装了监控,但可能作用不大,无非界定出事后的法律纠纷,人真要跳下去,估计也来不及阻止。

排队的人比想象中多。在签署那份薄薄的、印刷粗糙的“免责协议”时,大家都没有犹豫,大概都认为存在那么久了,小概率出事又碰巧自己赶上基本是不可能的。黑色的印刷字体罗列着各种可能的风险:坠落、飞石、设备故障、突发疾病……最终归结为“责任自负”。薄薄一张纸,试图用法律条文的形式,划清现代管理方与古老风险之间的界线,赋予这场冒险一点点合规的伪装。它不能消除恐惧,只是将恐惧包装成一种“自愿承担”的消费选择。但这是必须的前提,任何提示、提醒都是必要。我觉得人在性生活之前,其实也需要增加一条提醒,不是股市有风险投资需谨慎,而是人生本辛苦造人需责任。

终于轮到我们。穿戴好安全装备,锁扣“咔哒”一声扣上主钢缆的瞬间,一种被束缚的、同时也是被托住的奇异感觉传来。安全绳很短,限制着活动范围,像一根无形的脐带,将你与这条嵌在绝壁上的、脆弱的“路”强行连接在一起。

开始是一段近乎垂直向下的一根根钢筋,悬空的,两头镶嵌在石壁,面朝外、背贴石壁的姿势,手脚并用往下走,说是走其实是挪吧,谁敢踏快,如果一个脚滑,那个酸爽会吓死人的。视野是开阔的,由不得你不看,惊险刺激,想来这应该是我做过最刺激的事情,人对高充满向往却惧怕向下看。不过在选择爬之前已经删除了特别恐高的人(许多人伫立在栈道上面的栏杆处探着头张望,看或许也是一种体验),所以我们经历一开始的恐惧后,正在被迫的适应这种千米悬空的无助感。

这一刻才能真正理解壮美和险峻的意义,深不见底的山谷和如江面长出来的山势就在你脚下,你的恐高都没时间恐了,欣赏还来不及。

我们就在惊呼中逐渐向下,每下降一步,都能感觉到铁梯轻微的晃动和呻吟。那些元代的道士,是如何在没有现代工具和安全设备的情况下,在这光溜溜的绝壁上凿出孔洞、嵌入木桩的?估计真是得道了,真能像武侠里的飞檐走壁了。他们真的是在“寻仙”吗?还是仅仅为了寻找一处绝对无人打扰、也绝对无法逃离的、终极的囚笼,用以这种设定囚禁自己无法安放的灵魂?

下到一定高度,梯子结束,换成横亘在绝壁上的木板。需要转过身,变成面朝内,背朝外,横着往左挪,不过胆大的转过身来正常行走就行,只不过左手边就是悬崖峭壁。

心里害怕的人,视野只能看到粗糙的、布满凿痕的花岗岩,不害怕的就是可以享受犹如鹰隼俯视的上帝视觉的快感。脚下是三十公分宽、由三块木板拼成的“路”,木板之间的缝隙宽窄不一,透过缝隙,可以清晰地看到下方深不见底、有时候雾气氤氲的峡谷。对面是另外几面刀削斧劈般的绝壁,沉默地矗立,像几个站立的巨人。即使吹的风不凶猛,你都会感觉它们要把你试图从这狭窄的立足点上推下去。安全绳绷得紧紧的,勒在腰间和大腿根部,带来一种你不得不信任的牵扯感。就像安全套,你只能选择信任它。但在千米悬崖上,疑问总还是绕在心头的,那细细的安全绳结实吗,铁链接口牢靠吗,钉在岩石上的钉子会松动吗,脚下的木板和支撑的铁柱会不会断裂?能承受那么多人的体重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