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46章 人与人、人与物之间的吸引并不总是浪漫的(2 / 2)少妇首页

闲聊中得知,老板娘年轻时也在车镇打过工,在电子厂的流水线上。“干了七八年,眼睛不行了,腰也坏了。”她语气平淡,像在说别人的事,“就回来了。盖了这房子,闲着也是闲着,弄几个房间,给爬山的客人歇个脚。”她说起车镇,没有怀念,也没有抱怨,只是一种经历过了、然后放下的语气。

我说我在车镇尾湾也开民宿,叫“焊接点”。老板娘眼睛亮了亮:“焊接点?这名字好。东西坏了要焊,人走散了,缘分断了,不也得焊一焊才能接着走嘛。”她的话带着朴素的、来自生活的隐喻,比我那些关于“连接”的形而上思考要结实得多。她说再去车镇,一定来“焊接点”住住。我笑着应下,知道这很可能只是一句客套,但在这寒冷的、陌生的山脚下,这句客套也带着炉火般的温度。

职业习惯让我在心里快速评估:房间干净,设施基本齐全(热水器、空调),价格低廉(七八十一晚,旺季可能百来块),线上评分不低。对于爬山的过渡住宿,足够了。生活里,挑剔往往是烦恼的源头。当你需要的只是一夜安眠和一个热水澡时,过度审视装饰的纹路、床品的品牌、香氛的基调,不过是自我折磨。学会在粗糙中识别出足够的“可用性”,是一种现实的智慧。

我和花花住一间,榕和冰住隔壁另一间。房间在三楼,楼梯是简易的水泥台阶,没有铺地毯,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响。房间不大,摆着两张单人床,铺着印有俗气大花的棉布床单,但洗得很干净,散发出阳光暴晒后特有的、干燥的气味。卫生间是后期隔出来的,狭小,但还没试热水。

我们放下行李,拉开背包,拿出洗漱用品和明天爬山要换的衣物。动作机械,带着长途跋涉后的疲惫。窗外的黑暗浓重,只能依稀看见不知名的大山的轮廓,一种巨大的、沉默的存在感,从不远处的黑暗里弥漫过来,压在天边似的,还能肉眼看见繁星点点,以你路灯照耀下的夜的村庄。

花花去洗澡了,卫生间刚传来哗哗的水声,就传来“啊”的一声。我说怎么了。花花说水怎么这么冷。 我过去敲开门,花花裹着浴巾露出赤条条的大腿在测试水温,我过去调了一下,的确是温的,但不热,冷天洗这种温度的水最冷了,就像在冬天打湿了衣服。在人间关系里,最怕的也是不温不冷。这热水器应该是慢热的,我说你去隔壁洗,我叫冰放好热水,榕披着浴巾一个箭步闪去隔壁了,如果夜晚有眼睛,花花侧漏的丰满怕是要被看上瘾的。我把热水档开到最大让它流一会,我出来坐在床沿,看见墙上挂着一幅廉价的印刷画,是华山的标志性景点“长空栈道”,图片被过度锐化处理,色彩艳俗,充满了虚假的惊险感。

从绿皮车的混沌,到高铁的抽离,再到这山脚下简陋却真实的栖身之所,我们像被一次次地擦拭、转运、重新安置。每一次环境的切换,都要求身体和精神做出调整,剥离上一层的印记,尝试适应下一层的规则。就像校对每一次的经纬度与自身的磁场信号参数。绿皮车留下的是气味和疲倦,高铁留下的是时空错位感,而这间民宿,正在用它的粗糙和实在,覆盖上前两者。

我脱下鞋子,袜子因为长时间穿着而有些潮湿。我把它卷起来,塞进背包侧袋。脚踩在冰冷的水泥地上,寒意顺着脚心向上爬。明天,这双脚将要去攀登那座以险峻著称的山。此刻,它只是觉得冷,觉得累,需要休息。

物质与物质之间的吸引力,或许并不总是浪漫的。它可能只是像此刻我的脚与这冰冷地面的接触一样,是一种被迫的、无法回避的物理事实。我们慕名而来,面对这座山,本质上与它构成一种临时的、短暂的物理关系:我们的身体将对抗它的重力,它的岩石将磨损我们的鞋底,它的高度将考验我们的心肺,它的风景将落入我们的视网膜。除此之外,还能有什么更深层的“连接”呢?那些关于征服、关于领悟、关于它的历史故事和传说、关于天人合一的宏大叙事,或许只是疲惫攀登后,大脑因缺氧和成就感而分泌出的、自我安慰的化学物质。

我褪去衣服走进我卫生间准备来个热水澡,拿起花洒往身上喷,“啊” ,此刻我理解花花的喊叫了,放了这么久的水还是温的。身子瞬间被打湿的冷,就像一寒剑刺向我,我身子一紧,我看见胸脯也起了鸡皮疙瘩,我试着再调一下温度也是无济于事,算了吧简单冲下。我快速的按了沐浴液胡乱地在胸前肚子等等摸出泡沫,还用力了些,因为这样会暖和点,我拿起花洒准备屏住呼吸迎接那不冷不热的温水的洗礼——哧,一股滚烫的水袭来,我被这突如其来的温度吓到了,是肉体被吓到了,幸好不是那种非常烫。看来热水是恢复了正常,我拿着花洒放松的沐浴起来。温度,应该是决定很多事态发展的关键,好比膨胀的充血的温热总能让人想入非非。

我刚关水擦拭完,带着一种浑身被激活的温暖包裹推开卫生间的门,就看见花花裹着浴巾进来了,蒸腾着热气似的。“舒服啊,那边水热得可以杀猪了…”她说,声音在狭小空间里显得清晰,“就是地方小了点。”

“你不属猪吗,这边水温也正常了。”我打趣道。

大部分男人洗完澡就是洗干净完事了,甚至一条毛巾洗脸加洗澡长年累月的使用,而对于女人来说洗完澡才刚刚开始,我并不刻意护肤,奈何天生丽质,偶尔也护肤,不过我只是以女人角度理所当然似的享受护肤的仪式感。热水冲刷过皮肤,带走最后一点绿皮车带来的黏腻感。我换上干净的睡衣,布料摩擦着皮肤,带着家中洗衣液残留的、熟悉的、微弱的香气。这是我从车镇带来的、为数不多的、属于“过去”和“熟悉”的痕迹。

躺在床上,关了灯。黑暗比窗外更加彻底。花花很快发出均匀的呼吸声。我暂无睡意。

耳朵在寂静中变得异常敏锐。能听见楼下炉火偶尔“噼啪”的轻响,能听见远处公路上极偶尔驶过的车辆声,能听见山风掠过屋宇缝隙时发出的、低沉悠长的呜咽——那是华山的声音吗?还是只是夜晚本身的声音?我在想我们东走西跑的,有什么实质意义吗?

(本章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