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皮车碾过铁轨的接缝,发出规律而空洞的撞击声。每一次“哐当”,就像一次远行。空气是浑浊的、有重量的固体,由汗酸、劣质调料包、婴儿奶粉、脚臭、消毒水以及某种无法言说的、类似铁锈与排泄物混合的气味构成。它缓慢地翻滚、沉积,附着在每个人的鼻腔黏膜、衣服纤维、头发梢上。
大概是赶火车的假期前的兴奋劲过了,打家变得安静起来了。我坐在靠过道的硬座上,能感觉到从厕所方向飘来的氨气正沿着地板缝隙渗透。对面,榕靠着车窗,她闭着眼,但我知道她没睡——睫毛的颤动频率太快,眼珠在薄薄的眼皮下轻微滑动。射手座,半人半马的图腾,此刻她的上半身被困在逼仄的人造革座椅里,下半身却仿佛在梦中驰骋。一种被阉割的奔跑。
冰坐在我旁边,脊背像尺子量过一样笔直。她的双手平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曲,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边缘是规整的弧形。摩羯座,土星守护,山羊攀登绝壁,鱼尾沉入深海。她在这污浊的空气中维持着一种近乎洁癖的体面,每隔一会,就会用湿纸巾擦拭手指。但消毒液刺鼻的酒精味,只是在这锅气味浓汤里增添了一味新的调料,无法覆盖,也无法净化。她的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像紧闭的蚌壳,里面或许含着沙,或许含着珍珠,没人知道。
花花从行李架上拖下背包,拿出扑克牌。塑料牌盒的边缘已经磨损出白色,露出下面灰扑扑的底色。“打牌吗?”她的声音轻快,带着刻意营造的活力,像在沉闷的水面投下一颗过于鲜艳的糖。双鱼座,两条反向游弋的鱼,自我吞噬,又自我繁殖。她的笑容是甜美的,眼神却偶尔飘忽,看向车厢连接处摇晃的门,或者窗外飞逝的景物。
牌局开始了。纸牌甩在临时充当牌桌的、粘着可疑油渍和饼干屑的小桌板上,发出干燥的“啪啪”声。
“对三。”冰出牌。她的动作精确,两张牌边缘对齐,同时落下,没有一丝犹豫。像在执行某种程序。
“压死。”榕甩出一对K,动作幅度大了些,手肘碰到车窗,发出沉闷的响声。她皱了皱眉,不是疼,是厌烦。射手厌恶一切形式的拘束,包括物理空间上的。
我摸牌。指腹能感觉到牌面上覆膜的轻微颗粒感,以及边缘被无数次摸弄后的圆润。车厢猛烈地摇晃了一下,我的身体向左倾倒,肩膀撞在冰僵硬的臂膀上。她纹丝不动,只是极轻微地调整了一下坐姿,让出一个几乎无法察觉的空隙。礼貌,不失疏远。
“你们说,”榕突然开口,声音在车轮噪音里显得有点飘,“人要是知道自己下辈子变成什么,这辈子会不会活得……稍微不一样点?”她没有看我们,目光落在自己涂着裸色指甲油的手指上,那里正夹着一张红桃Q。女王的侧脸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模糊而傲慢。
“变成什么?”花花接话,她正在小心翼翼地拆一包话梅,塑料包装袋发出刺耳的“嘶啦”声,“我外婆说,浪费粮食的人,下辈子变饿鬼。总摔跤的,上辈子是跳崖的。”她塞了一颗话梅进嘴里,腮帮子鼓起一小块。
“动物吧。”冰说,眼睛盯着牌面,“属相可能不是随便来的。属牛的,一辈子劳碌命。属猪的,”她抬眼淡淡看了榕一下,“心宽。”,“身边属猪的人似乎都过得幸福…”她补充道。
榕笑了,笑声短促,带着点金属刮擦的质感。“属马的才惨,一辈子被人骑,还得跑得快。”她顿了顿,“星座更狠。你看,”,“白羊,欲望写在脸上。金牛,钱和性,哪个都舍不得。双子,两张脸,哪张是真的?巨蟹,拿温柔当武器。狮子,虚荣是第二层皮肤……”
“我要和你嘿嘿嘿…”
“哪儿都…粗?粗心大意?24小时精力旺盛…”
这两句把我们难得的逗乐了。
她继续滑动着屏幕,那些简化的、娱乐化的星座标签像流水线上的产品说明,冰冷地罗列着人性的某个切片。我们听着,没人反驳,也没人赞同。在这样一个颠簸的、气味复杂的铁皮箱子里,谈论星座,就像在手术台上谈论诗歌——荒谬,但或许是一种必要的麻醉。
“你可以提意见但我不改…打死也不认错…骚起来吓死你…”这是金牛座吧。
“擅长挖秘密、穿什么都好看,说的就是双子座!”
“巨蟹座是闺蜜的最佳人选,但是却有一颗快来虐我不要停的心?”
“我的热情就像一把火,自信冲破天花板、我本来就牛,无疑是狮子座了。”
“天秤是调情大师,气质特别好,但是有原则的——小事你随意大事随我意。
“没有想到有点冷艳的天蝎,是万人迷的特质,性是她的关键词,第六感准得吓人…”
“异性缘超级好的当属射手了,所以一生都在浪…”
“摩羯座有点闷骚,暗恋谁一百年打死也不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