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稳住呼吸,让脸上的肌肉松弛下来,扯出一个算不上热情但也绝不失礼的弧度,转身。“好久不见。”声音平稳,像在问候一个寻常的、久未谋面的普通朋友。
阿虫脸上堆着那种我熟悉的、带着点玩世不恭的笑,几步迎上来,仿佛我们之间从未有过那夜车内的混乱与事后的刻意疏离。“出去玩也不叫上我?”他语气自然得像在抱怨一个爽约的饭局。
我没有接他这个故作熟稔的话头,目光在他脸上停留半秒,像在检测某种仪器的精准度,然后移开,落在不远处一棵被海风吹得微微摇曳的棕榈树上。“怎么找到这里来了?”问题抛出去,带着不易察觉的审视。
“我失业了,”他耸耸肩,做出一个夸张的、略显颓唐的表情,“想放松一下,随便搜搜民宿,‘焊接点’这名字挺有意思,就来了。惊喜地发现榕在这儿!”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轻快,甚至带着点刻意的豁达,“他还是那样,任性。不过我看见她好像交上新男友了,作为她……短暂的前任,我替她开心。”他顿了顿,目光胶着在我脸上,“她帮我办理入住,我才知道你是老板。原来你躲这儿开客栈来了,也别忘了我啊,是不是还生我的气?”
很奇怪,听他絮絮叨叨,我的视线却无意识地在他身上扫过,从上到下。他穿着一件略显紧绷的灰色T恤,勾勒出不算夸张但确实存在的肌肉线条,下身是磨损严重的牛仔裤。思绪不受控制地滑向那个病后混乱的夜晚,某些被汗水浸透的、带着窒息感的片段一闪而过。我在心底冷笑一声,我有时候,是否真是鬼迷心窍?
暗自推算,他大概率没把我们那点不足为外人道的事告诉榕。这认知让我紧绷的肩颈稍稍松弛了一些。“我只是个打工的经理人,”我纠正他,试图将氛围或者说他可能延伸的想法拉回安全的、我能解释的界限。
“妇妇,”他往前凑了半步,压低声音,带着点黏腻的亲昵,“你这是怕我赖上你啊?”
我避开他灼人的视线,看向民宿里透出的暖光。“叫我少女士,少妇,少总我也不介意,别叫我妇妇。”语气是公事公办的冷淡。平心而论,我对阿虫这人,抛开那夜糊涂,其实并不算反感。他身上有种原始的、不加掩饰的吸引力,是那种可以在纯粹生理层面上产生喜欢的类型,否则,即便是在病后脆弱时,我也不至于那般“饥不择食”。但此刻,心里似乎被另一个身影——陈序,占据了大半。我不能对不起榕(尽管她和阿虫似乎已彻底结束),更不能对不起那份刚刚萌芽、却带着协议虚假根基的……感情?我不想,也不能,让自己成为一个在情感泥沼里左右逢源、连自己都唾弃的女人。
“榕呢?”我转移话题,声音提高了一些,带着询问的意味,打断这危险的靠近。
“她知道你们要回来,在厨房忙着做饭呢。”阿虫答道。
我没再看他,径直朝店里走去。离开不过一天多,重新踏入这个自己一手打造的空间,竟生出几分陌生感。一切陈设依旧,吧台、绿植、「翻牌子」的背景墙,都待在原处。但感觉就是不同了。像一辆满载的皮卡经过长途颠簸,外观完好,内里的某些螺丝或许已悄然松动,需要时间重新拧紧,那份熟悉的“踏实感”也需要再度磨合。环境空间如此,人的心,大概也是如此。
阿虫在我身后似乎还想说什么:“妇…少…少总…”。我没理会,提高音量向里屋喊道:“榕,榕呢?”
声音刚落,榕系着一条沾着油渍的碎花围裙,举着锅铲就从厨房探出身来。“想死你啦!”她笑着,张开手臂作势要抱,身上带着油烟和食物混合的温暖气息。“正做饭呢,烤鸡翅,辣椒炒牛肉,凉拌青瓜,红烧茄子……”她报着菜名,虽是家常,但从她嘴里念出来,带着一种活色生香的诱惑力。
“辛苦你了,”我迎上去,轻轻抱了她一下,然后神秘地从随身包里拿出一个用深紫色丝绒纸包装好的小礼盒,塞到她手里,“这是给你的。晚上自己悄悄拆。”
礼物是我在汕尾逛街时偶然看到的。一对设计极简的银质耳钉,线条利落,是榕会喜欢的风格。同时,盒底还躺着一盒未拆封的、某个日本品牌的超薄避孕套。这组合带着点恶作剧的关怀,暗示着独立与欲望并存,我觉得很适合她。
很奇怪,榕是我萍水相逢去爬山的旅伴,冰是我招聘来的员工,陈序是协议合作的“未婚夫”……围绕在我身边的,似乎都是一些因特定契机临时组建的关系。那些称之为“发小”、“同学”、“老同事”呢?带着岁月沉淀和共同记忆的“土品种”朋友,却在人生的岔路上,走着走着,就无声无息地散了,像退潮后留在沙滩上的模糊印迹。
很快,榕的手艺被端上桌。她随口说阿哲回市里了,今晚就我们几个吃饭。阿虫本想挨着我坐下,被榕一个眼风扫过去,半开玩笑半命令道:“你坐旁边去。”阿虫撇撇嘴,竟真的乖乖挪到了对面,看得出来,他对榕仍有几分下意识的忌惮。
满桌的菜冒着热气。烤鸡翅表皮焦香微脆,内里肉质鲜嫩,蜜汁恰到好处;辣椒炒牛肉,牛肉滑嫩,辣椒够劲,是极好的下饭菜;凉拌青瓜清爽解腻,蒜香扑鼻;红烧茄子软烂入味,酱汁浓郁。我们边吃边夸赞榕的手艺,她得意地扬着下巴。席间,榕给我细细讲这两天店里的情况,一切顺利。阿虫被我们有意无意地冷落,只能偶尔和花花搭话。冰则安静地快速吃着,估计是真饿了。牛顿在院子的狗盆里啃着专门留给它的牛骨头,发出满足的哼哼声。偶尔有入住的客人经过,笑着和我们打招呼,氛围看似融洽寻常。
阿虫几次想找机会把话题引向我,都被我和榕默契地岔开。我怕他逼急了,真说出什么不该说的,便主动开口,明知故问:“阿虫,怎么想起来这儿了?”
他立刻像找到了倾诉口,苦着脸道:“失业啦,机缘巧合找到了你们,刚好散散心。”接着,他绘声绘色地讲起近期找工作的各种啼笑皆非的经历。
“刷到个帖子,‘大龄女车镇失业315天又出门面试啦’,”阿虫用夸张的语气开头,“三百一十五天!这数字,听着就让人头皮发麻。”
我夹起一筷子青瓜,接口道:“窗外的车镇,看着还是那么忙,快递小哥、咖啡馆里敲电脑的,好像永远在往前冲。但仔细听,里面有多少简历石沉大海的叹息?”
榕哼了一声,给自个儿倒了杯饮料:“古时候被贬官的文人,像苏东坡,丢了官位,不也活得好好的?在黄州种地,在惠州吃荔枝,在儋州办学。失业,放古代,说不定还能找到别的活法,著书立说,开馆授徒。”
“时代不同了,”冰轻轻放下筷子,擦了擦嘴,“古代的田产和现在的房贷,压力能一样吗?古代的著书和现在的零工,可能性也不同。”
花花兴奋地加入讨论:“但我看身边没上班的朋友,都成了‘失业地理学家’,在城市的边边角角找生机。有个搞策划的朋友,跑去学电焊了,现在装护栏、修门窗,说亲手做出东西的踏实感,特别棒!”
榕连连点头:“对对对!还有个朋友,靠老家种菜的经验,在社区摆摊卖‘乡下菜’,还用社交媒体讲故事,生意居然不错。他们这不就是不在大路上挤,自己找小路走吗?”
我总结道:“养活自己,不光是钱的问题,更是一种精神站立。就算没工作,闹钟照响,书照看,运动照做,给绿植浇水,给家人做饭……这些日常,才是对抗虚无的堡垒。”
阿虫若有所思又带点反思似的表情听着这些“高论”。
我们你一言我一语,把这场关于失业与生存的讨论,当成了佐餐的佳肴。饭吃饱了,话也说透了。阿虫主动收拾碗筷去洗,我上楼收拾带回来的换洗衣物。榕决定再住一晚,明天回市里,说今晚要睡个早觉,聊够了。关于阿虫与我、与榕之间的那点微妙,似乎暂时被这顿热闹的晚饭冲淡了。
大家洗漱完毕,各自回房。我特意洗了头,用吹风机嗡嗡地吹干发根,发梢还带着湿气时,已是晚上十点。陈序发来信息,带着亲昵的问候,我正斟酌着词句回复,一条新信息突兀地闯入。
来自阿虫:「晚上我去你房间?」
我心里冷笑,果然不死心。手指在屏幕上悬停片刻,想象着他若来敲门的情景,回了三个字:「不行,我睡了。」
阿虫:「睡了还回信息?你不想吗?」后面跟了个可怜的表情。
我:「不想。」
阿虫:「我真想你了,躺下就睡不着,就想起你的样子……让我进去,什么都不做。」文字带着黏稠的恳求。
我:「不行。」
接下来,他变换着各种语气,讲道理,哄骗,撒娇,近乎卑微地祈求。我回了不下十个“不行”,最后一条带着斩钉截铁的语气:「你早点睡我也早点睡,别胡思乱想。有些事,只是插曲。」
对方终于沉寂下去。我松了口气,以为这场骚扰暂告段落。我和陈序互道了晚安,刚放下手机,屏幕又亮了。
阿虫发来一张图片。
我点开,细看之下,脑袋“嗡”的一声,像被钝器狠狠击中。那是一张男女交媾的私密照片,光线昏暗,角度刁钻,裸露的肢体纠缠,展露无遗。我的目光死死钉在画面中那个女人的脸庞和身体曲线上——那神态,那轮廓……不是像,那就是我!而那个男人,正是阿虫!
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间从脚底窜上头顶,混杂着被侵犯的愤怒和一种无处遁形的羞耻感。我懵了,手指不受控制地颤抖。我立刻拨通阿虫的电话,压低了声音,怒火在胸腔里冲撞:“你偷拍我?!你想干什么?你不知道这是在犯法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