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番大聊,从时间哲学到饮食历史,直到每个人都吃得心满意足,半依靠在椅背上,慵懒得不想动弹。我举起茶杯,向大家致意,最后目光落在陈序身上:“再次感谢陈总破费。这顿吃得,可是文化餐啊,肚子饱了,脑子也塞满了。”
然后,我们开始计划下一站。海边?Pass,刚从山野出来,对海暂时失去了新鲜感。列举了几个知名景区,都兴致缺味。最后选了那个以巨大观音像闻名的景点,再去一下博物馆,沿海栈道就开车经过看看。一场蜻蜓点水般的汕尾市区一日游,就此定调。
我们驱车前往观音像所在之处。还没到,高达数十米的观音像就震撼到我们了,走近看,通体洁白,面朝大海,神情慈悲庄严,我们对着这份慈悲虔诚地合十祈福,各自默念心愿。
陈序凑近我,低声问:“许了什么愿?”
我白他一眼:“告诉你就不灵了。”
他竟有些调皮地笑道:“观音菩萨那么忙,有些愿望,说不定我可以帮你实现。”
我故意抬手指着远处一片临海的豪宅区,放言道:“那儿,看见没?把那片给我买下来。”
陈序失笑摇头:“你这不叫愿望,这叫一厢情愿了。”
绕到观音像身后侧,是一处极佳的观景平台,能将汕尾市区概貌尽收眼底。山、城、海湾巧妙地组合在一起,构成一座惬意安详的小城。长长的栈道延伸入海,平静的海湾里停泊着无数船只,偶尔有海鸥掠过。那天的云彩也格外漂亮,拖着长长的絮状尾巴,像天空展翅的巨雁。
“似乎小的都很可爱,”我望着远处微缩的景观,莫名感慨,“小孩保持天性,长大了就不知道往哪个方向发展。成熟了,往往就变得不可爱了。成熟还可爱,似乎就有点傻了。”话一出口,觉得有些歧义,又补充道,“不过,男女对‘大小’的追求好像倒是一致。男人喜欢……嗯,傲娇的胸脯,女人则喜欢隐喻的‘大’,不然骂人怎么常用‘牙签’二字。”陈序闻言,挑眉看我,我赶紧岔开,“但有样东西可以让人放低对那物的评判标准,那就是钱。”
我顿了顿,指向远处一片速生林,“‘大’有时候也未必好。比如桉树,长得快,长得高大,但它对水资源和土壤的掠夺性很强,容易导致地力衰退,其他植物很难生长,被称为‘抽水机’、‘霸王树’。还有越南盾,面额很大,但不值钱。所以要‘大’,也要‘硬’,内质得坚硬。”说完,我自己都觉得这比喻带着颜色,赶紧瞥了陈序一眼,他正似笑非笑地看着我,我轻咳一声,转移话题,“不过,大部分人心里,大概都有一个开花店、开咖啡店,在一个小城安逸度日的梦吧?这里,倒恰如其分。”
都说了解一个城市的性格去爬它的山,去它的博物馆,去它的美食街。于是我们去了汕尾博物馆,很小的一个博物馆,展示了汕尾海洋文化、疍家风情以及古代海上丝绸之路的珍贵文物,可以看到一些出土的宋代海船构件、精美的外销瓷,以及独具特色的渔家民俗用品。从博物馆出来,我们去了那条声名在外的美食街,街道两旁店铺林立,我们简单买了点鲜炸的蚝烙金黄酥、姜薯糖水、马鲛鱼丸、层糕粿等,一边吃一边逛。
这种走马观花式的游览,恰到好处。到一个地方,不要玩得太足,要留给下一次。就好比交往一个人,不要试图全部读懂、彻底揭秘,否则成了透明人,悬念没了,吸引力也就淡了。所谓君子之交淡如水,或许也适用于人与城的关系。
打道回府。设置好导航,目的地:车镇,“焊接点”民宿。刚确认路线,手机震动,是榕发来的信息。
「玩得怎么样啊?到哪里了啊?我做好姿势欢迎你们回家。」
我笑着回复:「正快马加鞭呢。」
榕的信息很快又跳出来:「对了,有个人…你也认识我也认识。不过我没怎么理他,给他办理了入住。」
我心头莫名一跳,手指停顿了一下,回过去:「谁啊?」
屏幕上清晰地显示出两个字:
「阿虫。」
我:“……”
脑子瞬间一片空白,随即像被投入一块巨石的湖面,嗡嗡作响。阿虫?那个在山顶试图越过边界、在车镇与我有过一场病后迷乱、近乎自暴自弃的肉体纠缠的阿虫?他怎么会找到这里?还入住了“焊接点”?
刚才关于“透明人”的议论言犹在耳,此刻却像一个冰冷的讽刺。一个知晓我某段不堪过往碎片的人,一个我本能想要疏远和遗忘的人,突然闯入我试图精心构建的、新的生活场域。一种难以言喻的烦躁和隐隐的恐慌,伴随着一丝被冒犯的不快,悄然攫住了我。车窗外的风景飞速倒退,而我的思绪,却仿佛被钉死在了“阿虫”这两个字上,先前的轻松惬意荡然无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