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引擎发出沉闷的低吼,将我们缓缓带离这片山野。应该说是出村更贴切。来时在黑夜笼罩下显得神秘甚至略带恐怖的进山路,此刻在明朗的阳光下,彻底褪去了那层阴翳的外衣,显露出纯粹的乡村野趣。阳光的伟大之处,不仅在于它能驱散寒冷,催生万物,更在于它像一种强效的去污液,能轻易抹去黑夜赋予世界的深不可测,还你一个看似乾坤朗朗、边界清晰的昼日。
得益于陈序稳健的车技,车身几乎没有多余的晃动,我们残存的疲惫被这平稳放大,睡意如潮水般漫上。花花和冰在后座很快再度沉入梦乡,呼吸均匀。可以理解,车厢,尤其是在极度疲倦之后,确实是旅途中最好的休眠场所。它提供了一种奇妙的、无忧无虑的颠簸感,以及一种被金属外壳包裹着的、无需担忧的安全感。归根结底,人不会时刻警惕着安全,否则人心惶惶,片刻也难以安枕。
副驾驶上,看似一直闭目养神的陈序,忽然幽幽地开口,声音带着刚醒时的微哑:“人生匆忙,何须多睡。”
我目视前方,双手搭在方向盘上(上了高速后换我来开),接口道:“陈总变哲学家了?那你别睡了,起来聊天。”
他揉了揉眉心,调整了一下坐姿,真的接过了话头。“刚才迷迷糊糊,想到网上那句调侃,‘12点不睡不要脸,1点不睡不要命’。细想之下,不无道理。”
“哦?”我示意他继续。
“《黄帝内经》里就强调‘起居有常’,认为子时,就是晚上11点到凌晨1点,是阴阳交接的关键,必须安眠,关乎根本。现代科学也证实了,长期熬夜,皮肤黯沉、容颜憔悴,这是‘不要脸’;扰乱内分泌,损伤心脑血管,这便是‘不要命’了。”
我笑了笑,带着点自嘲:“但我们这些都市人,不常常是‘不要脸’也‘不要命’地熬着吗?还美其名曰‘人生匆忙,何必多睡’。”
陈序看向窗外飞逝的景物,语气平静:“是啊,这句玩笑话背后,是个挺残酷的问题。我们这匆忙的一生,光阴究竟花在哪里了?”他顿了顿,像是在心算,“如果一个人活到80岁,大概29200天。假设每天睡8小时,一生花在睡觉上的时间,就是差不多27年。闭上眼睛,近三分之一的生命就没了。”
后座的花花不知何时醒了,插话道:“说到睡觉,我想起在山西见过的午休,整个城市像按了暂停键,连宠物都乖乖睡觉。跟西班牙的‘siesta’好像。”
“醒来后的时间呢?”陈序把话题拉回来,“每天吃饭算1.5小时,80年就是将近5年坐在餐桌前。走路,按每天1小时算,一生也要花费超过3年。还有说话,研究表明普通人每天讲1.5小时,一生就是超过5年的喋喋不休。”他瞥了我一眼,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笑意,“据说女性通常比男性更健谈。”
冰也加入了讨论,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慵懒:“还有现在离不开的手机,平均每天用3小时以上,一生就是超过10年。我们的祖辈肯定无法想象。”
陈序总结道:“工作四十年,近十三年在办公室。家务琐事,日均两小时,累计起来也差不多七年。还有那些等车、排队零碎等待的时间……这些看似不起眼的碎片,拼凑起来,就是一个庞大到令人吃惊的数字。”
我握着方向盘,感受着时间的实体仿佛在车内流淌。“所以,生命的长度难以掌控,但时间的‘投资’方式,或许可以更清醒一些。陶渊明说‘盛年不重来,一日难再晨’。及时惜取,适度休憩,大概才是正道。”
不觉间,这番关于时间的探讨竟让我们感到了饥饿。恰在此时,导航冰冷的电子女声播报:“您已进入汕尾市区。”
“不负岁月不负心,”我打断了对时间的沉思,“我们先得不负自己的胃。中午我请大家吃牛肉,想吃什么点什么!”花花和冰举双手赞成吃牛肉火锅。
陈序立刻拿起手机搜索餐厅,连蜷在脚下的牛顿似乎都感知到气氛的变化,尾巴轻轻扫了扫座椅。很快,陈序找到一家点评高达五颗星的牛肉火锅店,修改导航,直奔目的地。车子仿佛也理解我们的饥肠辘辘,居然一路遇红灯,顺畅地停在了餐厅门口——这里并非核心商圈,车辆不多,停车倒也方便。
下车,我给牛顿套上狗链,牵着它往里走。店家颇为周到,立刻送来一大块带肉的牛骨给牛顿。我把牛顿拴在店门旁通风处,让它安心啃骨头。我们则在离前台不远的位置坐下。
先点了个基础套餐,然后各自加单。穿着整洁制服的服务员小姐姐微笑着向我们介绍:“几位来我们汕尾吃牛肉火锅是选对了。我们这儿讲究‘鲜切’,牛肉都是当天现宰,不经过冷冻,这样才能保证口感嫩滑,肉味浓郁。”她指着菜单,“必点的有‘五花趾’,牛后腿的腱子肉,筋络分明,涮八秒入口,脆弹爽口;‘雪花肥牛’,脂肪分布均匀,像雪花一样,涮一下,油脂香和肉香融合,入口即化;还有‘牛百叶’、‘牛肚’这些牛杂,处理得很干净,口感各有千秋。锅底推荐我们的秘制牛骨清汤,能最大程度凸显牛肉的本味。蘸料嘛,沙茶酱是灵魂,也可以根据喜好调点普宁豆酱、辣椒圈。”
很快,桌子被琳琅满目的菜品占据。鲜红的牛肉片薄如蝉翼,纹理细腻;牛百叶打着卷,色泽诱人;还有手打的牛筋丸,饱满紧实。一切话语都显得多余,我们拿起筷子,几乎同时伸向翻滚的清汤。一时间,桌上只剩下食材入锅的“滋啦”声、漏勺与碗沿的碰撞声,以及专注的咀嚼声。幸好,在座几人都没有吧唧嘴的习惯,这短暂的沉默并不尴尬,反而充满了一种对食物极度尊重的仪式感。
几口热肉下肚,肠胃得到抚慰,气氛又重新活跃起来。
我咽下口中的牛肉,说道:“我记得中国人的炒菜早在南北朝时期就有记载——就是《齐民要术》一书中记载了炒鸡子的具体方法,而后受限于铁锅量产和植物油成本,直到宋代炒菜才成为大众的烹饪方式。唐朝主要还是烤蒸煮炸,烤受胡域影响。这火锅,又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从广州来的花花果然见识广博,接口道:“火锅历史可就久了,考古发现早在新石器时代就有类似火锅的器具。不过现代这种围炉而食、涮煮肉片的火锅,大概在明清时期才真正成型并流行起来。潮汕牛肉火锅更是将这种‘鲜’发挥到了极致。”
冰一边涮着一片五花趾,一边加入话题:“现在能这样大快朵颐地吃牛肉,其实也不算便宜,家常还是猪肉为主。我有时候看古装剧,像《水浒传》里,动不动就叫‘切三斤熟牛肉’,还是纯牛肉。就算放到现在,也吃不起啊,卤的就更贵了。”她顿了顿,像是在回忆看过的资料,“我查过一点,好像在南宋时期,一斤牛肉大概要几百文钱,换算成现在的购买力,可能比我们现在吃一顿牛肉火锅还要贵不少呢。毕竟牛是重要的农耕牲畜,私自宰杀是犯法的,物以稀为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