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十点,我们准时从“焊接点”出发。陈序的SUV载着五人一狗,汇入车镇璀璨却有时令人感叹还不如乡下好的车河。原以为临近半夜路况会顺畅些,实则不然。堵车,似乎是衡量一座城市繁华程度的硬指标。车队依旧如便秘般蠕动,红绿灯也要等上好几轮,才能勉强通过。
驶上通往汕尾的高速,车流并未减少,反而多了许多庞然大物——货车、泥头车。它们在夜色中显得更加咄咄逼人,车灯像两只凶悍的眼睛,引擎轰鸣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一辆接一辆地从旁呼啸而过,卷起一阵阵令人心悸的气流。不知何时起,快车道成了某些“龟速新手”的专属领地,任凭你后方灯光闪烁,他自岿然不动,仿佛行驶在自家客厅。陈序皱着眉,瞅准时机,一把方向切入慢车道,油门深踩,果断超车。
“这些开慢车的占着快车道,跟占着茅坑不拉屎有何区别?”花花在后座用成语精准点评。
话音刚落,一辆小车毫无征兆地从右侧并线,没有转向灯,只有突然逼近的车影。陈序猛地一脚急点刹,车内一阵惊呼,牛顿也惊慌地“呜”了一声,前爪扒住座椅靠背试图站稳。巨大的惯性把我们所有人向前抛去,又被安全带狠狠勒回。
“我艹…!”陈序低声骂了半句国骂,指节因用力握着方向盘而泛白。看来路怒并非天性,实在是路况逼人太甚。
惊魂稍定,话题不知怎的就转到了这条高速的“黑历史”上。我提起多年前看过的一个惊悚视频:车主在往汕尾方向的高速被刮蹭,减速欲靠边处理,时速降到十码准备下车,而早已停好的前车立刻下来几人,其中一人甚至从后备箱拿出了明晃晃的钢杆,气势汹汹……幸好视频车反应快,一脚油门逃离,速度直逼150码。
“这不就是现实版《逃离德黑兰》吗?”冰的声音带着后怕,“网友都说,要是车性能不好,加速度不够,不就完了?”
“那是以前了,”陈序接过话头,语气恢复了冷静,“这条高速当年确实被戏称为‘广东的索马里’,车匪路霸猖獗。但现在到处是摄像头,电子支付也让现金交易少了,那种明目张胆的打劫,风险太高。”
花花立刻接上:“看来是今非昔比,太平盛世了?”
“太平不太平不知道,”我看着窗外飞逝的、被灯光标定的护栏,“但至少,规则的笼子正在收紧。只是人心里的野兽,不知道关好了没有。”这番话让车内短暂地沉默了一下。
我坐在副驾驶,要是以前没有导航的时代,副驾的职责就是辅助认路,而现在早已从“人工导航”转变为“氛围组”了。我偶尔给陈序剥个橘子,或者找些话题,防止他在这种单调的节奏下犯困。我看他精神尚可,目光锐利地捕捉着前方每一处路况细节。夜间行车不比白天,视野受限,盲区增多,一些莫名的反光常会误判为积水,对向车辆的远光灯更是能瞬间致盲。幸好陈序这辆车灯够亮,像两把利剑,努力劈开沉重的夜幕。
车内流淌着电台音乐。我偏爱这种不知下一首为曲子的随机感或者说拆红包的感觉,如同生活场景设置的玄关,目的是不能一眼望穿,保留一丝神秘。我和陈序之间,似乎也存在着这样一种未点破的神秘。名义上是“未婚妻”,实则连手指头都未曾牵过。
一次换挡,他的手指无意(或许是有意?)地掠过我的手背,皮肤接触的瞬间,像有微弱的电流通过。他没说什么,我也没声张,不过心似乎有点什么感觉。
出发时的兴奋渐渐被旅途的疲惫取代。后座没了声音,我从后视镜看去,花花和冰早已歪头斜脑地进入梦乡。牛顿也蜷在座位下,发出均匀的鼾声。我示意陈序把音乐声调小,伸手去够中控屏。几乎是同时,他的手也覆了过来。
这一次,他没有移开,而是认真的抄近路似的、带着些许试探地,握住了我的手。
一股温热的暖流瞬间从手背蔓延至全身。车轻微地晃了一下,像是他也因这触碰而心绪波动。我没有抽回手,反而调整了一下姿势,让彼此握得更舒适些,然后相视一笑。他的手温润而稳定,传递着一种令人安心的力量。陈序的表情,像是终于完成了一项重要谈判,也像拿到一份心仪的offer。整个人呈现出一种踏实的松弛感。他就这样握着我的手,放在座椅中间的储物盒上,仿佛这是我们之间无声的契约。
“要不要换我开?你休息会儿。”我轻声问。
“不用,你眯一会儿,下半夜要爬山。”他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温柔。我没有再坚持,任由这份细腻的呵护包裹着我。
车子行驶在无边的黑夜中,像一叶孤舟。对向偶尔驶来的车灯,如同海面上交错而过的船影,短暂地照亮彼此,又迅速隐没于黑暗。我忽然想到,此刻的世界正上演着怎样的人间百态?写字楼里或许还有人对着发光的屏幕加班,他们的家人正把晚餐热了又热;主妇们刚收拾完家务,孩子已抱着绘本沉入梦乡;夜宵摊上烟雾缭绕,举酒杯的碰撞声与吹牛声交织;热恋的人正耳鬓厮磨,分离的人可能正对着电话哭泣……这无数平行的人生,像一串拼盘式烧烤,烤得外酥里嫩正等食客装开嘴,也像不同的音符在琴键上一同按下这杂乱却鲜活的和弦。而我们,正在赶赴一座陌生的高山只为看一场日出,不知道是失意,还是诗意?道家说“无为而无不为”,这“无用”的体验,也是明天的回忆,今天是过去无数个昨天的活动、认知等等方面的叠加,而今天的现实又成为明天的记忆,明天为了后天,如此反复,如果没有记忆,我们大概一无所有。
思绪飘飞间,我沉沉睡去。
不知过了多久,被陈序轻声唤醒。他不知何时为我盖上了薄薄的毯子。“到服务区了,活动一下?”他问。
我迷迷糊糊地问:“到哪儿了?”
他报了个地名。想起网上那个段子:女人外出,一上车就睡觉,一下车就尿尿,问到哪儿不知道。我笑了笑,推门下车。一股清冷的、带着山林气息的空气瞬间涌入肺叶,让人精神一振。牛顿也迫不及待地跳下车,先是伸了个懒腰,然后鼻子贴着地面,开始它专属的“领地侦查”,东嗅嗅,西看看,在一处草丛抬起后腿留下自己的标记。
花花和冰也陆续下车。大家都像被压缩的饼干,此刻在新鲜空气中舒展开来。花花连用几个成语形容:“豁然开朗!神清气爽!月明星稀!”
冰则揉着肚子说饿了,拿出面包啃着,又掰了一块逗弄牛顿去了。
陈序走过来,很自然地帮我拎了拎冲锋衣的领子,轻声说:“山里更冷,拉链拉好。”
小小的举动,却带着熨帖的温度。大家简单休整,上厕所,补充水分。看导航,还有一个多小时的山路。我坚持换我开,让陈序休息。他起初以夜间山路不安全为由反对,但我态度坚决——女人一旦坚持,男人多半会认输。他最终妥协,不忘补充:“我在旁边帮你看着。”
坐进驾驶座,我调整座椅、后视镜,熟悉档位和踏板。车子缓缓启动,驶出服务区。坐副驾的陈序,立刻进入了“高度戒备”状态。
“慢点,前面可能有弯。”
“远光,切换远光,看清一点。”
“注意右边,好像有汇入车辆。”
……
其操心程度,堪比厨房里指挥你“该放盐了”、“火太大了”的旁观者。我忍不住笑道:“陈总,要么你来?你这比驾校教练还严格。”
他愣了一下,也笑了:“好,好,我不说了。你开得挺好。”信任一旦建立,唠叨便停止了。其实夜间高速车流稀少,只要规规矩矩在车道内行驶,并无太大风险。坐车的总比开车的一惊一乍,也不能怪副驾驶的人,视线和掌控感的确差异太大。
一路平稳,导航显示距离飞瓦寺还有约半小时车程时,道路明显变窄,灯光也愈发稀疏。在一个更小的岔路口,陈序执意换回来。
“后面山路窄,弯多,我熟一些。”他解释。
我欣然同意。一则他更熟悉自己车子的操控,所谓人车合一就是要非常了解自己的车,好比用人不疑的道理;二则,我确实对漆黑的、未知的盘山路心存敬畏。这或许与性事相反?女人多半喜欢夜晚的朦朦胧胧,而视觉动物男人则倾向于白日的光天化日……不对,男人似乎无论白天黑夜时时刻刻都在“想”。这个念头让我自己哑然失笑。
道路的确变得逼仄。两旁起初还有些零散的农舍,窗户里透出昏暗的灯火,在无边的黑暗中,像随时会熄灭的萤火,我忽然想,他们住这么偏僻,不会害怕和寂寞吗?久居城市对乡野的夜的黑有一种莫名的悬疑感。越往上,人家越少,最终只剩下浓得化不开的黑暗,以及车灯照射下,路边时而像鬼魅、时而像巨兽的树木和山岩轮廓。我仔细看去,一棵扭曲的老树仿佛伫立的人影;一块突出的岩石像蹲伏的野兽。人对黑暗的恐惧,或许真是刻在基因里的缺陷。在远古,黑夜意味着未知的危险。我甚至胡思乱想起来,我们头顶这片星空,这个有阴晴圆缺、有风霜雨雪的世界,会不会也像《楚门的世界》那样,只是一场巨大的、被精心设计的演出?日月星辰,不过是舞台上的道具?每日变化,季节交替只是人工按下按键。
为了驱散这份寒意,我挑起话题,和大家聊起了各自最喜欢的电影。
车子在不断的转弯、爬升中颠簸前行。记不住转了多少个弯,只感觉引擎低沉地嘶吼着,载着我们向上,再向上。灯光像一把手术刀,剖开前方一小段黑暗,露出粗糙的水泥路面、湿滑的石壁和沉默的植被。它们像列队的士兵,冷漠地注视着这辆闯入它们领地的不速之客。夜的寂静本属于大山,我们的造访,某种程度上,是一种打扰,好比常看到网上有扛音响去山顶吼歌的,本来去山里就是去听山风的音乐会,而人的噪音又来了,寻得清静也泡汤了。
终于,在一处简陋的、写着“飞瓦寺”字样只有门框的大门前,陈序停下了车。一道门锁和石墩挡住了去路,车辆无法入内,行人只能从石墩间隙鱼贯而过,所以只能将车勉强靠在拐角的路边。
我们拎好装备,下车集合。凌晨一点多的山间,寒气刺骨,我们不情愿的舒展,做了一些拉伸的动作权当爬山前的准备。尽管我们大声交谈,但声音仿佛被无边的寂静瞬间吸收,显得微不足道,反而越寂静,置身野外的孤寂感油然而生。抬头,却见满天星斗,如碎钻般撒满天鹅绒幕布,惊叹之余,我们试图拍下它们,可惜手机拍照有限,只能深深记在脑里,日后细细回忆。在城市待久了,几乎忘了星空本来的模样,那里的灯火太过喧嚣,早已淹没了来自远古的微光,而某种意义上来说,城市的繁华就是星空倒过来的繁星
我拧亮强光手电,光柱像一柄利剑刺向黑暗,既能带来安全感,也带着对未知的探究。牛顿兴奋地跑在前面,四处嗅闻。据说狗是红绿色盲,虽然天生近视但视力是人的五倍,听觉和嗅觉更是远超人类,能在黑暗中感知到我们无法察觉的信息。民间甚至传说,涂抹牛眼泪后,狗能看见灵魂。带上它,在这片人类显得极其渺小的自然之境,无疑多了一份心理上的安全感。不说玄学,单就野外求生,人不如狗。
花花话又多起来,感叹:“跋山涉水,终抵此地!”成语用得恰到好处,驱散了些许紧张气氛。冰紧跟着花花,显然对这片纯粹的黑暗心存畏惧,但是又想有一次夜爬的体验,不然以后回忆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