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艺术家——后来我知道他叫宋禹,在圈内小有名气——就站在我身后不远处,怔怔地看着那件刚刚诞生的、由破碎金属构成的装置。它不再是一堆废铁,那些尖锐的、锈蚀的部件,以一种惊心动魄的、违反重力的方式相互拉扯、支撑着,在从天窗射下的光柱中,投下错综复杂的、如同破碎星空般的阴影。
他的目光从作品缓缓移到我脸上,先前所有的质疑和不屑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狂热的光芒。
“你……”他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干涩,“你焊接的时候……不像在干活。”他寻找着词汇,“像在……像在给这片废墟,注入灵魂。像在给冰冷的夜空,绣上疼痛的星星。”
我摘下手套,用手背抹去额角的汗,没有回应他的诗意评价。这只是工作。“宋先生,您看这样符合要求吗?如果没问题,我们结算一下费用。”
他仿佛没听见我的话,兀自沉浸在某种兴奋里。“你叫少妇?这名字……太有意思了!简直是行为艺术!你知不知道,你本身,你的存在,就是对我以往艺术观念最有力的反驳和重塑!力量与柔美,粗糙与精细,世俗的名字与超越性别的技能……完美的矛盾统一体!”
他开始滔滔不绝地阐述他的艺术理论,似乎把我当成了他偶然发掘的、一件活着的艺术品,一个现成的缪斯。他提出要为我画像,要记录我工作的过程,甚至邀请我参与他接下来的创作。
“费用我会按市场最高价付给你,不,双倍!”他慷慨地表示,“但我希望你能留下来,我们好好聊聊。你的手,既能完成这样充满力量感的焊接,本身又是……”他的目光落在我的手上,那双手因为刚才的劳动,沾染了些许黑色的灰烬,但指节修长,形状依然看得出女性的柔美。
我打断了他。“宋先生,”我的声音因为刚才的专注有些疲惫,但很清晰,“我提供的是焊接服务,不是充当艺术灵感的服务。请结算这次工作的费用。”
他的热情像被泼了一盆冷水,瞬间凝滞了一下。他看着我,眼神复杂,有被拒绝的愕然,也有更浓的兴趣。“好吧。”他最终妥协,拿出手机,“加个微信,我转给你。以后有类似的活儿,还找你。”
我通过了验证,收到了他一笔相当丰厚的转账,远超市场价。我没有推辞。
收拾好工具,准备离开时,他再次开口,语气恢复了之前的艺术家式的高深莫测:“少妇,你有没有想过,你其实不是在焊接金属?”
我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你是在焊接你自己。”他说,“你那些乱七八糟的技能,就像这些破碎的金属片。你在试图把它们焊接到一起,拼凑出一个完整的、你能认同的‘自我’。但这个过程,本身就充满了痛苦的灼烧和勉强的连接。”
他的话,像一颗冰冷的子弹,精准地击中了我的心口。我愣在原地,一股寒意沿着脊柱爬升。这个看似癫狂的艺术家,在一堆废铁和电弧之后,竟然一眼看穿了我内心最深处的混乱与挣扎。
我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拉开门,走进了艺术区下午疏淡的阳光里。身后的工作室,像一个刚刚结束了一场神秘仪式的洞穴。
坐在回程的公交车上,我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千篇一律的城市风景,宋禹的话还在耳边回响。焊接自己?或许吧。但至少,通过这次“电焊”,我似乎焊掉了内心的一部分迷茫和怯懦。我用最坚硬的方式,捍卫了我作为“技工”而非“缪斯”的边界。
手机震动,是新的微信好友申请。备注是:“驾校李教练介绍的,需要陪驾。”
我看着那条信息,又看了看自己这双刚刚操控过焊枪、还带着隐约火药味的手。下一个,是“陪驾”。不知道握着方向盘的,又会是怎样的手,和怎样的人生。
我通过了申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