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业像一记闷棍,其后遗症并非即刻的剧痛,而是缓慢弥漫的麻木。在这种麻木里,时间变得富有弹性,许多被忙碌压制下去的念头,便如同沉渣般泛起。其中最清晰的一帧,是关于林深的。
林深是我的初恋,朋友们口中的“白月光”。这称谓带着点文艺的矫情,却也精准——他存在的那段年华,本身就像被月光浸透的,清澈,明亮,带着不真切的柔光。我们相识于校园,相爱在彼此最贫瘠也最富饶的年纪。贫瘠的是口袋,富饶的是未来。
分手发生在我失业前的三个月,平静得近乎诡异。没有第三者,没有激烈的争吵,甚至没有一件具体到可以指认的“罪案”。如果非要说原因,大概是“抛物线”理论——感情如同被抛向空中的物体,到达顶点后,便无可挽回地开始下坠。我们的顶点在哪儿?或许是那次挤在廉价青年旅舍,分食一碗泡面,却觉得拥有了全世界的夜晚;或许是他用第一个月工资,给我买了一条项链,笨拙地给我戴上时,手指的微颤。
不知从何时起,我们的话变少了。不是无话可说,而是那些话——今天工作如何,晚上吃什么,物业费交了没——像羽毛一样轻,落不下地。我们依然同居,睡在同一张床上,中间却仿佛隔着一片冰冷的湖。亲密关系成了例行公事,节奏固定,步骤清晰,像完成一项熟悉又厌倦的工艺流程。你说厌似乎又不太厌,因为还有快感,你说不倦的确又有点倦,因为少了那种记忆深处的莫名的悸动。连偶尔的争吵,都带着照本宣科的疲惫,你知道下一句他会说什么,他知道你下一句会如何反驳。
我曾试图寻找过“凶手”。是七年之痒的魔咒?是都市生活压力将感情碾磨成了粉末?是经济上的困顿(虽然我们都未曾明说)消磨了耐心?还是仅仅因为,人本身就是一种喜新厌旧的动物,再绚烂的烟火,看久了也只剩硝烟味?
似乎都是,又似乎都不是。
分手那天,我们约在一家常去的咖啡馆。下午三点,阳光斜射进来,在桌布上投下菱形的光斑。他搅拌着咖啡,勺子和杯壁碰撞,发出清脆又烦人的声响。他说:“少妇,我们这样,没意思了。”
我点点头,喉咙发紧,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不是悲伤,更像是一种确认。确认一个早已存在的事实。
“嗯。”
没有眼泪,没有质问。我们平静地讨论了物品如何分割,他何时搬走。像结束一场合作到期的项目。走出咖啡馆时,夕阳正好,街上车水马龙,我们一个向左,一个向右,汇入人流,没有回头。
痛苦吗?似乎没有撕心裂肺。但真的不痛吗?为何在失业后这个无所事事的下午,我会突然想起他早上煮的,总是过于浓稠的白粥?失去他,更像失去了一个根深蒂固的生物钟。我的身体,我的情绪,在过去的七年里,已经被驯化,习惯了有他的节奏。现在,钟摆停了,时间陷入一片混沌的寂静。我像一艘被解除了缆绳的船,突然获得了理论上的自由,却也在无垠的水面上,感到了彻底的迷失。
这多么像自然界的一些现象。潮汐因月球的引力而起落,一旦引力消失,海面便失了章法。也像股市的K线,冲高回落后,便进入漫长的、折磨人的阴跌。更像这座城市本身,不断建造新的地标,同时无情地拆除旧的记忆。所有看似稳固的存在,其本质都趋向于耗散与寂灭。 感情,大概也逃不过这宇宙的基本法则。
我起身,走到窗边,看着楼下熙攘的街景。一种巨大的虚无感包裹了我。失业与失恋,这两件事叠加在一起,并非简单的加法,而是乘法,将我过去三十年构建的生活,彻底清零。我站在废墟上,手里空无一物。
但奇怪的是,在这片虚无之中,某种极其微弱的东西,似乎正在破土。那是对“习惯”本身的反叛,是对那条注定“开口向下”的抛物线的质疑。
凭什么?
我站在浴室的镜子前,审视着这个名字在三十岁这年,于我身体上留下的具象痕迹。热水带来的雾气已然散尽,镜面清晰得像一块冰冷的审判台。我的身体,毫无疑问,是符合“少妇”这个称谓的——肩膀圆润,胸脯饱满,腰肢在收束后恰到好处地延展出髋部的曲线,构成一种连我自己有时都会着迷的、丰腴而慵懒的弧度。
得自救。年底的就业市场像一片冻土。创业更是天方夜谭,我那点可怜的积蓄,早已在股市的惊涛骇浪里化为乌有。
我翻箱倒柜。不是找钱,钱像阳光下的水渍,早已蒸发殆尽。我找的是那些“邮票”。
我把它们摊在冰冷的地板上,借着小台灯的光,一本一本地看。心理咨询师、高级催乳师、中式面点师、焊工证、驾校教练资格、按摩师从业证……红的、蓝的、烫金的封皮,像一场无声的、关于我过往人生的荒谬邮票展览。
我,少妇,一个名字和相貌都极具女性化特质的人,竟然拥有电焊工证书?这听起来像个拙劣的冷笑话。但那一刻,在技能培训学校,当电弧亮起,面具后的世界只剩下我和那朵幽蓝的、能熔化钢铁的火焰时,我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接近原始力量的控制感。那与我的名字,我的身体,构成了一个巨大的、几乎荒诞的反差。
我像一把功能紊乱的瑞士军刀,刀刃、锯子、剪刀、开瓶器、镊子……一应俱全,却不知道自己究竟该被用来做什么。这个世界似乎只需要锋利的、单一的螺丝钉,而不是我这样一件充满不确定性的、非标准的工具。
既然无人整体收购,那就零售吧。把我的时间,我的技能,切割成尽可能标准的单元,挂牌出售。像一个高级的、什么都会一点的……应召女郎?不,是应召技师。我为自己这个黑色幽默扯了扯嘴角。
那么,从哪个开始呢?我的手指在那些证书上划过,最终停在了“高级催乳师”上。这个身份,最贴近我外在的“少妇”形象,最具有天然的亲和力,也最容易……切入某些隐秘的、高付费的领域。或许,也最容易让我看清,在“少妇”这个名字和这具皮囊之下,我究竟会被这个世界如何解读和对待。
我打开本地的服务平台,注册了信息。在上传资质证明时,我犹豫了一下,选择了一张看不清脸、但能凸显颈部线条和锁骨轮廓的照片,背景是模糊的、充满水汽的镜面。简介写得简洁而专业,但在最后,我鬼使神差地加上了一句:“专注于解决女性产后的生理与心理困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