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1章 名字与镜子宫殿(1 / 2)少妇首页

我叫少妇。

是的,这就是我的名字,白纸黑字印在身份证上。每次自我介绍,都能在对方脸上看到那种极力克制的惊讶——仿佛我开了一个不合时宜的玩笑。

这个名字是我父亲留下的。他是个不得志的文人,在我出生那天,他抱着《说文解字》对户籍民警说:“妇者,服也。但我要我女儿,形可似妇,神不缚于妇。”

民警当时的表情,大概和现在听到我名字的人一样困惑。

只是每次面试,HR念到我名字时总要卡壳。“少...女士?”他们总要在姓氏和称谓间犹豫,仿佛这两个字本身就构成了一种冒犯。

就像此刻,我抱着纸箱站在公司楼下,履历表上“少妇”两个字墨迹未干。十一月的风像把钝刀子,而我刚刚被裁。

人事经理,一位永远涂着斩男色口红的年轻女孩,用她戴着精致法式美甲的手指,将一份离职协议推到我面前。“少妇姐,”她叫着这个在公司里流传已久的、带着微妙调侃的称呼,“市场环境不好,公司架构调整,理解一下。”她的指甲,像一排小巧的、打磨光滑的武器。

我理解。我理解我的可替代性,就像理解办公室那盆无论我如何精心浇灌最终还是濒死的绿萝。我抱着那个只装了一盆绿萝、半管护手霜和几张证书的纸盒走在回家的路上,感觉自己像一件被从名为“社会”的流水线上剔除下来的次品。

我把纸箱扔进出租车后座,司机从后视镜瞥我一眼:“去哪?”

我张了张嘴,突然发现无处可去。

我住的这地方叫车镇,这个名字,总让人联想到川流不息、永动不止。它也确实如此。这里是发达城市跳动不止的心脏边缘,也是血液循环不畅的毛细血管末端。一切矛盾在这里共生,像一块层次过于丰富的蛋糕,每一口咬下去,味道都复杂得难以言说。

我住在车镇的“腹腔”——一片被高档楼盘包围的城中村里。这里的楼间距近得可以隔窗握手,分享邻居家的油烟味和电视声,当然还有那种听到就让人不禁想探奇的声音——无病呻吟。电线在头顶织成一张灰色的网,阳光需要努力挤才能落到潮湿的地面。本来向阳而生,阴暗却也生机勃勃,凌晨两点还能买到热腾腾的砂锅粥,楼下便利店老板记得我常买的汽水的牌子。

走出城中村,十分钟脚程,便是另一个世界。玻璃幕墙的摩天大楼切割着天空,里面运转着足以影响行业格局的上市公司。穿着精致套装的白领们步履匆匆,手里端着几十元一杯的咖啡,谈论着我听不太懂的融资和估值。不远处,高铁站如同巨兽,吞吐着南来北往的人群,高峰时段总是像蚂蚁搬家时的队伍,不过他们不会像蚂蚁一样只要遇见蚂蚁就是触碰触角交流,他们已被手机玩,浑然不知,乐此不疲;地铁线在地下交错,将无数个“我”运送到城市的各个角落。

车镇的交通是它的血脉。我曾骑着电驴,解决我上班的最后一公里衔接地铁,后来也未曾想到,我骑着电驴载着外卖箱,在这血管里穿梭。上一秒还在宽阔笔直、两旁种满棕榈树的快速道上,下一秒就可能拐进一条仅容一车通过的、满是摊贩的小巷。导航在这里时常失灵,不是因为信号,是因为现实的层叠太过密集。

这里也有宁静的去处。北面有山,不高,但足够让周末的人们暂时逃离。南面有河,傍晚时分,沿岸步道上满是散步、跑步的人。河的尽头是海湾,河水犯了海水,就不知是淡的还是咸的,不得而已,但退潮的时候感觉是臭的。更远处的海,严格来说是海湾,虽然海水不算清澈,但海风是免费的。这里有日落西山的高尔夫球场,也有大大小小的羽毛球场。

我偶尔会去附近的羽毛球馆。当我在群里报名时,“少妇”这个名字总能引来几句不痛不痒的调侃。在场上,我感受着汗水挥洒的快意,也能察觉到某些落在身上的目光,它们关注的不是我的球技,而是我因运动而更显起伏的身体曲线。这感觉微妙而熟悉,就像在这车镇,你永远不知道吸引目光的是你的能力,还是你作为“少妇”这个符号所承载的别样意味。

车镇就是这样。它包容又苛刻,热情又冷漠。它给你无限可能,又设置重重障碍。它像一条高速运转的传送带,你可以轻易地跳上去,被它裹挟着向前,但想要站稳,不被甩下,或者按照自己的节奏行走,需要极大的力气和运气。

跳久了,会累。重复的通勤路线,重复的工作内容,重复的人际应酬,甚至连失恋和失业,在这里都像是某种普遍存在的、流水线式的都市症候。你会下意识地想逃亡,想按下暂停键。

我的失业,在车镇的宏大背景下,显得微不足道。每天,有多少公司诞生,就有多少公司死去;有多少人满怀希望地涌入,就有多少人身心俱疲地离开。它就像人体细胞的正常新陈代谢。

但对我而言,这次被迫的“暂停”,或许并非全然是坏事。它让我终于有机会,从那条高速传送带上跳下来,站在边缘,喘口气,看看这光怪陆离的车镇,也看看那个被裹挟了很久、面目都有些模糊的自己。

庆幸跳入过,也庆幸,此刻跳了出来。

手机屏幕适时亮起,股票软件绿得刺眼,房东的催租信息紧随其后。这些年在这座名为车镇的城市,我像个专业的输血员,把青春源源不断输送给股市和房东。

而母亲的声音也适时地从电话那端传来,背景音是邻居家为儿子考上名校举办的宴席喧闹。“妇妇啊,你看人家王阿姨的儿子……你一个人在外面,总得有个着落,女人嘛,最终还是要有个归宿……”她的声音像遥远的、重复了无数遍的经文。归宿?我这艘连自己航向都迷失的破船,哪里敢奢望港湾。

我甩了甩头,似乎想把母亲的声音和那些绿色的数字从脑海里甩出去。我习惯性地没有穿内衣,柔软的棉质家居服布料直接摩擦着皮肤,带来一种无拘无束的、属于私密领域的慰藉。胸罩?那大概是人类发明的最伟大的枷锁之一,既是束缚,也是展示,归根结底是穿给别人看的。要么为取悦,要么为符合规范。而我,既无意取悦谁,也厌倦了规范。我的身体,此刻,只属于我自己,和这面沉默的镜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