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吃到一半,老李问起后山的地今年还种不种。他原本约了人,开春往东边揽活,妻子病着,没能走成。如今想在近处找些事做,多少挣几个钱。
“道长,你若要雇人,先想着俺。今儿这样的活也行,叫一声就来了。”
“地是要种的。可我手里连种子也没备,明日进城,还得问问价钱。”
老李说种子倒是能帮着看,开春买得急,容易叫人掺旧的。又说后山地离家近,他做完了活还能回去照应,不必在外头吃住。
“工钱少些也成。”
“你先别往少里说。等我回来,一起去看看地,该多少便多少。”
老李应得很快,还要再问,身边的小娃却拉住了他。
“爹,他们明日进城,俺能不能也去?”
“人家是去办事,带你做什么。”
小娃不肯走,央求父亲让他坐一回驴车,连明日早些起床也答应了。老李只说改天,抱起他便往外走。林远听见孩子在门外问改天是哪天,老李也没答,倒是问他,娘叫送来的碗带了没有。
小娃挣着要下来取碗,老李又抱着他回了一趟。
陈老道收了碗,回来却见林远把铜钱又倒出来了。
“少了?”
“师父,我想留下。”
老道站在门边。
“你先安心住着。”
“我是说,往后。管事若还不给粮,咱们就自己买。”
林远在这里叫得出名字的人,两只手就数得完。王掌柜许他们住在铺里,若是能常有修东西的活,他也愿意做。不过做完了,还是想回后山来。
“我给王掌柜修东西,你给王掌柜坐堂看病,我们挣了钱,旧窑也能修起来。往后再有人来养病,好住。”
“旧窑的事,我跟李家汉子说过了。”
“那就再买粮。”
老道拉过凳子,坐到炕前,伸手捏了捏他的后颈。林远疼得一缩。
“先把你自己养出二两肉。今日这一趟,给老道我累得够呛。”
林远笑了,低头将钱穿回绳上。穿到最后几枚,才察觉老道仍坐着。
“你在城里若找着亲眷,跟我说一声。”老道说,“要回去找家人,为师也不拦你。”
他手里的钱停了一下。
“怕是找不着了。”
老道也沉默片刻,伸手接过绳头,替他打了个结。
饭后,老道翻开医书,取出几张夹纸,又将玄真的信放到旁边。
“师伯问您什么?”林远问。
“问一张方子。从前他见我用过,来信讨。”
“您要给他?”
“他写了几样症候,问我那张方子能不能用。只说落水后一直没养好,时好时坏的。什么时候落的水,眼下吃什么药,都得再问。”
林远替他扶着灯,见老道将夹纸放回书里。
“玄真师伯在哪儿修行?”
“早先在朝天宫,这几年在大高玄殿当差。”
“大高玄殿……是宫里的?”
“内廷供奉的地方。他时常进去做法事。”
林远想起一个人来。
朱由校。
他查明末的事时,见过天启落水以后身体便不大好的说法。玄真在内廷当差,又替一个落过水的人来问方子,莫非问的就是皇帝?
“师父,信给我看看。”
老道将信递来,他从头读了一遍,碰上不认得的字便问。玄真写了自己的近况,问候过师父,后面才是问病求方的话。病人是谁、在哪里养病,确实都没写。
“您也不知道他替谁问?”
“他在京里认得的人多了。怎么,你还认得他的病人?”
林远忙说不认得,又问这方子师父用过几回。
陈老道以为他想学,便讲起从前诊过的病人。林远起初还听,老道说到后来换了什么药,他已忍不住插话,问那些人是不是也落过水。
“你别只管问落水。落了水也得分得的什么病,才能用药。来,把信拿过来,这几处不明白的,我都得问他。”
林远将信递回去,替师父挪好灯。老道还想教他,写一句,便告诉他为什么要问这一句。林远听得心急,总盼师父说这病能治,可写到半页,老道仍在问病人先前的情形。
他忽然问:“若得您亲自去看呢?”
“还没问清楚,倒先说起去看了。你也不嫌远。”
“师伯肯开口,您总会去吧?”
“到时候再说。京里又不是没有好郎中。”
陈老道接着写信,林远不再打岔。老道说得在理,可他偏偏知道,那些郎中最终也没救下朱由校。
天启七年八月。还有一年多。
若能让这个皇帝多活几年,自己也能多些工夫安顿后山。总不能辛苦种下粮、修好窑,刚过上几天安生日子,就又带着小娃他们逃难去。
他想去京城,先见到玄真,问清信里究竟是谁的病。若真是朱由校,就想办法请师父也去一趟。
至少赶在明年八月以前,让师父见到这个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