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伸手把报纸的一角压平,动作很轻,像是在压平一本旧书的折角。
“你知道吗,”他说,声音比平时轻了很多,“我们俩从那个世界掉进这个宇宙到现在,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我们到底还能不能回去。”
“不只是简单的物理上回去,还有心理上回去。经历了这些之后,如果我们真的能活着看到这一切结束的那一天,我还能不能坐在大学图书馆靠窗的位置上,为期末考试复习到凌晨三点,然后去校门口买一杯三块钱的豆浆。”
“你还能不能路过花店的时候说‘花又不能吃买它干嘛’。”
魏十七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舷窗外那片翻涌的紫色混沌,右臂上的三道纹路在袖子下面安静地蛰伏着,左腕上的手环贴着他的脉搏。
然后他伸手从储物柜上拿起那束花,放在舰桥舷窗下方的平台上,让亚空间的暗紫色光芒落在那些有裂痕的花瓣上。
裂痕在紫光下变成了比花瓣本身颜色更深的纹路,像路牌,像皱纹,像名字。
“回不去了。”他说,“我们没有变,但是我们知道得太多了。你知道帝国真理背后藏着混沌四神,你知道网道工程的秘密,你知道帝皇在泰拉地下做什么。”
“这些知识本身就是一种不可逆的改变。就算有一天我们真的找到回到原来世界的办法,你也会在凌晨三点的图书馆里走神,想着某个被你校准过的灵能频率模型。”
“我也会路过花店的时候不自觉地挑那些花瓣有裂痕的,因为这个习惯已经改不掉了。”
他转过身,看着郭瑾橙。“但我觉得这样也好。那束花放在这里,每天路过都能闻到一点甜香。等到了马库拉格,如果极限战士中有人问我们灰骡子号上为什么有一束花。”
“我会告诉他——这束花是从一个叫贝尔塔的中立贸易站带来的,是送给一个叫邹笙晴的人。她没有收到,所以我替她养着。”
落珊从舰长椅上站起来,走到储物柜前,用沾着机油的手指碰了一下花瓣。
“到了马库拉格我给你找一个能养花的容器。极限战士的舰队里肯定有闲置的灵能水晶容器,就是那种普通的、能保持温度和湿度的水晶瓶。基里曼的五百世界物资丰富,找一个养花的花瓶应该不难。”
“我也能帮上忙。”瓦伦从舰桥后排的座位上站起来,把擦好的两把枪挂回腰间,
“极限战士的军需官应该能提供一个标准级的生物样本保存容器,可以调节内部环境参数,比普通花瓶更耐用。我会把申请理由写成‘信使携带的植物样本需在航行期间保持存活状态’。技术上来讲这不算是假话。”
塔林靠在舰桥门框上,用刺刀柄敲了一下门框边缘,发出一声清脆的金属碰撞声。
“我没什么能帮的,不过如果那束花到了马库拉格还活着,我可以在木板上刻一朵花,放在那些名字旁边。”他比划了下自己那块刻满了哈洛阵亡者名单的木板。
魏十七看着那束被放在舷窗下方平台上的花,亚空间的紫光把每一片花瓣的裂痕都照得清晰可见。
那些裂痕是生长过程中留下的,是风吹、雨打、虫咬和日照不均匀共同塑造的结果,那是他的履历。
就像埃斯特万脸上被岁月刻出的皱纹,就像塔林左耳被弹片削掉的缺口,就像莉娜脸上那道被涵洞爆炸的火光映照过的伤疤。
美不是因为完美,是因为所有伤痕都承载着一段完整的故事。
“等到了马库拉格,极限战士的接待官大概会以为我们是一群疯子。”他说。
“他们见过更疯的。”落珊把咖啡杯里最后一口凉咖啡喝完,走回舰长椅坐下,“毕竟他们见过原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