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米。
三十米。
祂的轮廓在接近桥梁时变得更加清晰,魏十七现在都能看清祂的上半身,两条粗壮到不成比例的手臂从肩膀位置延伸出来,手臂的末端不是手,取而代之的是两把巨大的、由凝固血液和亚空间物质构成的弯刀。
弯刀的刃口上不断滴落着某种暗红色物质,滴落在地上会短暂地燃烧几秒然后熄灭。
祂的头部——如果那可以被称为头部的话——是一个被黄铜和骨片包裹的、没有五官只有两个血红光点的巨大球体。
球体表面布满了不断裂开又不断愈合的裂缝,每一道裂缝里都能看到更深处有无数张被压缩到极小的、无声尖叫的人脸。
那是三千年里被卡尔纳克亲手献祭的牺牲者的面孔,祂把它们镶嵌在自己的灵能构装体表面,作为力量和荣耀的展示。
那张脸是倒着的,脸上的表情是狂喜,像是在被人倒吊着剥皮时发出了最后一声赞美血神的嚎叫。
二十米。
魏十七按下引爆器。
V-1桥梁在爆炸中消失了。
热熔炸药在钷燃料残留管道内部引爆,产生的火焰温度远远超过了任何常规炸药能达到的极限。
桥梁的钢架结构在不到一秒内从固态直接升华成了气态,然后钷燃料的二次爆炸将那些气体点燃成一团直径超过五十米的橙蓝色火球。
火球冲天而起,在夜空中形成了一朵小型的蘑菇云,冲击波沿着主干渠往南北两个方向同时扩散,将灌溉渠两侧干枯了几十年的灌木丛全部吹倒。
爆炸声在两秒后才追上冲击波的速度,魏十七在这两秒的延迟里什么都听不到,只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被气浪拍在桥梁废墟后面的混凝土残垣上,胸口肋骨裂开的位置发出一声闷疼的抗议。
然后他听到了卡尔纳克的怒吼。
那简直不像是从喉咙里发出的声音,是从现实宇宙和亚空间之间的那道裂缝里挤压出来的声波。
爆炸的火焰在卡尔纳克周围燃烧了几秒后开始被一种无形的力量往内压缩,直接被某种强大的灵能力量从火焰内部吸进去。
火焰的中心形成了一个旋涡,旋涡的中心是卡尔纳克依然站立的身影。
祂被爆炸正面击中了,左臂弯刀的外层结构被钷燃料的火焰烧掉了一层,露出了内部更深处的、正在缓慢重新生长的组织。
祂的胸口的那个倒置的人脸也被炸掉了一部分,人脸的嘴角缺了一块,看起来像是在笑的表情变成了歪的。
但祂没有倒下。祂甚至没有后退。祂只是在爆炸中停住了大概两秒。
“塔林!现在!”魏十七对着通讯器喊。
V-2到V-5的连环爆破阵在塔林的手中依次触发。
首先是V-2的工业雷管阵,十二根雷管在主干渠西侧堤岸上炸开,每一根雷管里填充的是帝国采石场用来炸花岗岩的高爆装药,它们将西侧堤岸炸出了十二个深坑,每一个深坑都让卡尔纳克往西侧偏了一步。
然后是V-3的破片手雷串联阵,三颗手雷同时起爆,破片在空中交织成一片钢珠和碎铁片的弹幕,击打在卡尔纳克的灵能护盾上。
祂的护盾比卡戈斯那道血色护盾强得多,破片在击中护盾的瞬间就被弹开了,但每一发弹开都会在护盾上激起一圈涟漪,涟漪叠加得足够多时护盾上出现了一丝微不可察的裂纹。
最后是V-4和V-5的两台改装激光切割机,它们以最大功率同时射出两束工业级激光,一束击中卡尔纳克右腿膝盖位置正在重新生长的组织,另一束击中被炸掉一块的胸口人脸。
激光切割机不是武器级的,它们的功率不足以击穿大魔的灵能护盾,但工业激光的持续照射在护盾表面产生了持续的热量积累,迫使卡尔纳克不得不分出额外的能量去维持护盾的稳定性,而不是把全部能量用在前方的道路。
每一秒都是时间。每一秒都是平民在地下管道里多走一步的时间。
卡尔纳克在连环伏击中被迫减慢了速度。祂的每一步都踩在塔林精心布置的爆破点上,每一步都有新的爆炸、新的激光照射、新的破片弹幕在祂周围炸开。
祂的怒吼一声比一声响亮,但从他的动作来看,这些爆炸和激光对他构成的实质性伤害几乎为零。
祂的左臂弯刀在三秒内重新生长完毕,胸口人脸缺失的部分在被激光击中的同时就开始自行填补,裂缝里的人脸在尖叫,但尖叫的声音被爆炸声盖过了。
但只有真正命中亚空间投影内核的攻击,才能对大魔造成真正的伤害。
“V-1到V-5全部触发!”塔林在通讯器里喊,“他减速了,但没有受伤!”
“撤!往V-6方向撤!”魏十七从桥梁废墟后面爬起来,右腿在爆炸冲击波中撞到了一块翘起的钢筋,膝盖上擦掉了一块皮,但他没有感觉。
动力剑已经在手里,幽蓝色的分解力场激活到了最大功率,剑刃的光芒在燃烧的桥梁废墟背景下显得格外清冷。
他开始往南跑,沿着主干渠的东侧堤岸,和塔林在V-2汇合,两人一前一后朝V-6的铁路涵洞方向快速移动。
在他们身后,卡尔纳克已经突破了V-3和V-4之间的区域,祂的弯刀在突破时顺手横扫了一下,将V-4的激光切割机连同一截混凝土堤岸一起扫成了碎片。
V-6阵地的重型爆弹枪开火了。
第一发爆弹划破夜空,在卡尔纳克灵能护盾上炸开了一团暗红色的火花。
然后是第二发、第三发、第四发——枪手在以最快的射速把弹链上的每一发爆弹都打出去,每一发都瞄准护盾上之前被激光切割机积累出热量的区域。
爆弹的冲击力和爆炸力叠加在工业激光的热量积累上,护盾上那道微不可察的裂纹终于开始扩大,从头发丝粗细扩展到了肉眼可见的裂痕。
“打得好!”塔林喘着粗气边跑边喊。但他话音刚落,通讯器里传来了重型爆弹枪手低沉的声音——“三十发。”
三十发已经打掉了。弹链上只剩十发。
卡尔纳克的目光——如果那两颗血红光点可以被称为目光的话,第一次从脚下的伏击阵地上抬起来,精准地锁定了V-6涵洞的位置。
祂在距离涵洞约两百米处停下脚步,两条弯刀同时举过头顶,交叉成一个X形,然后猛地向下一劈。
一道肉眼可见的血红色冲击波从弯刀交叉点释放出来,沿着主干渠的地面朝V-6涵洞方向汹涌而去。
冲击波所过之处,地面上的混凝土碎片、炸碎的雷管残骸和燃烧的灌木丛全部被卷入那道血红色的浪潮中,在地面上犁出一道深达半米的焦黑沟槽。
重型爆弹枪手没有躲。
他把弹链上最后十发爆弹全部打了出去,十发爆弹排成一条笔直的火线射向冲击波的中心,然后在冲击波吞没涵洞之前,涵洞里传出最后一个短促的通讯信号——一声敲击。
他最后用手指在通讯器话筒上敲了一下。
冲击波吞没了V-6涵洞。重型爆弹枪的轰鸣声戛然而止。
挂在涵洞顶壁上的那个双头鹰挂坠在空中被冲击波撕碎,断成两截的鞋带在血红色的气流中飘荡了一瞬,然后消失。
卡尔纳克直起身,两个血红光点从V-6涵洞的废墟上移开,转向了主干渠更南端。
此时魏十七和塔林正在往那个方向奔跑。
祂迈出一步,又一步,每一步踩下去都在地面上踩出一个放射状的裂纹坑。
V-6的爆炸和伏击阵地的惨状在祂身后燃烧着,黑色的浓烟和暗红色的火光在哈洛的夜空中交织成一幅地狱般的画面。
祂没有回头看一眼,祂的目光锁定了那个右手小臂上有双色纹路的凡人,锁定了那个骂祂小丑、炸了祂的管道、杀了祂的冠军、在祂脸上吐了一口口水的凡人。
“魏十七。”卡尔纳克的声音从祂那个没有嘴的头颅内部发出,不再是通过亚空间回响传递,而是直接通过现实宇宙的空气振动。
每一个音节都带着重力碾压过地面的沉重感。
“你拖延了我四分钟。四分钟,还不够你的平民在地下爬不到三公里。”
祂举起弯刀,指向正在奔跑的魏十七的背影。
“而在我碾碎你之后,追上他们只需要三十秒。”
魏十七和塔林跑到了V-6涵洞以南约三百米处,这是他们预先设定的最后撤离点。
按照计划,V-6的重型爆弹枪手在打完弹链后会和他们在这里汇合,然后三人一起从铁路涵洞下方的旧排水管道撤往南部地下避难所。
但重型爆弹枪手没有来。
女孩来了。
她从涵洞废墟的方向跑过来,改装爆弹枪已经不知道什么时候扔掉了,手里只攥着一把激光手枪。
那是她自己的配枪,一直别在腰后,从来没有用过。
她脸上全是涵洞爆炸时溅上的混凝土粉尘和黑色火药残渣,那道细长的伤疤在粉尘中显得更加明显了,但她的眼睛还是亮的,比在掩体里时更亮了,亮到几乎要溢出来。
“他没有撤出来?!”塔林朝她喊。
女孩没有回答。
她跑到魏十七面前,站定,深吸一口气,然后把激光手枪塞进他手里。
她的手指很凉,指腹上有剥通讯线缆时磨出的细小伤口,但力道很大,大到指甲在魏十七的手背上留下了几道白印。
“他让我告诉你,”她喘息着说,声音被爆炸和奔跑消耗得几乎沙哑,“四十发全部命中,一发没浪费。”
然后她笑了。
那个笑容不是战斗前的亢奋,不是面对死亡的豁达,是那种一个人终于心满意足的、安静的笑。
她的伤疤在笑容里微微弯曲,像是另一条更细的、用皮肤做纸写下的名字。
“我叫莉娜。”
她说。
“记住哦!”
魏十七偏了一下头,但是还是回答道:“好的莉娜,我记住了,我们该撤离了。”
然后她转了过身,朝着卡尔纳克的方向跑了过去。
魏十七随后伸手去抓,他确实抓住了,但留给他的只有被他抓下来的一片左袖。
“你要干什么去!快回来啊!”魏十七大喊。
莉娜没有理他。
她跑得很快——她擅长的就是短距离冲刺。
她的腿在被冲击波震碎的碎石地面上绊了一下,左脚踝以一个不自然的角度扭了一下。
她没有停。
她从地上爬起来继续跑,跑向那个十米高的、正向他们逼近的血红色轮廓。
她的左手攥着一样东西——塔林在V-3和V-4之间布置的最后一个引爆器,一个备用的手动触发开关。
她在塔林检查雷管时偷偷从装备堆里拿的,塔林没有发现,没有人发现。
“V-3和V-4之间有八根雷管没有爆炸。”她在跑向卡尔纳克时回头喊了最后一句,对魏十七喊的。
魏十七和塔林终于明白过来,开始发疯般冲向莉娜。
“是延迟设置的问题,我重新调了引信。我已就位,现在起爆。”
她按下了手中的触发开关。
V-3和V-4之间残余的八根工业雷管在卡尔纳克脚下同时引爆。
八根雷管的装药量不足以炸塌桥梁,但足以炸开主干渠西侧已经被之前的连环爆炸震得松动的混凝土堤岸。
堤岸在爆炸中整体塌陷,一道宽约二十米的缺口从主干渠侧面撕开,塌陷的混凝土和碎石从卡尔纳克脚下倾泻而下,带着祂一起滑进了主干渠底部深达三米的干涸淤泥层。
淤泥层虽然已经干涸了几十年,但它本质上是一片由废弃肥料和灌溉水沉积物混合而成的软质黏土层,厚度足以将一个十米高的庞然大物的半个身体暂时陷住。
卡尔纳克在淤泥里发出一声混合了愤怒和意外的怒吼,弯刀疯狂地劈砍四周的淤泥和混凝土碎块,但物理规则在这一个瞬间站在了莉娜这边。
祂越是用力挣扎,陷得越深。
莉娜站在塌陷的堤岸边缘,回头看了魏十七最后一眼。
眼边的泪水渐渐滴落。
她脸上的笑容还在,伤疤在爆炸的火光中变成了一道银色的线。
塌陷的堤岸边缘终于承受不住她的重量,和那些混凝土碎块一起滑进了淤泥里。
魏十七就站在几十米外,手里握着她塞给他的那把激光手枪。
手枪的握把上还残留着她手指的温度,凉的,但还没有完全凉透。
他的嘴张开又合上,喉咙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但他最后还是没有喊她的名字。
他知道。
喊了也没用了。
塔林在他旁边,气喘吁吁,左耳缺口的疤痕在爆炸的火光中扭曲成了一个奇怪的形状。
这个在卡迪亚当过三年战斗工兵、见过无数战友死在雷区的老兵,此刻的嘴唇在发抖。
他的手还在通讯器的开关上按着,但他没有说话。他知道在战场上,有些告别是没有声音的。
卡尔纳克从淤泥里挣脱出来,仅仅用了四秒钟。四秒里祂的怒吼几乎要撕烂魏十七和塔林的耳膜,每一次怒吼都让周围的地面裂开新的裂缝。
尽管八根雷管不仅炸塌了堤岸,还在淤泥层下方撕开了一条连接着旧殖民地废弃排水系统的裂缝,淤泥在重力作用下不断往下渗透,让整片区域的稳定性降到了最低点。
等他完全爬出淤泥层时,血红色的轮廓上糊满了暗褐色的淤泥和混凝土碎块,让祂看起来不像一个恐虐大魔,更像一个从坟场里爬出来的泥浆怪物。
但祂的眼睛,依然精准地锁定了魏十七的位置。
距离三百米。对祂来说,三百米是不到四步的距离。
魏十七把手枪别在腰间,拔出了动力剑。他对塔林说了一句话,声音很平,快要听不出波动。
“你继续往南跑。追上瓦伦他们。接下来的事跟你没关系了。”
塔林看着他,眼睛里布满了血丝,但最终他点了点头。
他们是老兵,老兵知道在什么时候该留下,在什么时候该走,在什么时候该把一段不属于自己的战斗交给那个应该打的人。
他握了一下魏十七的前臂,和瓦伦握的位置完全一样,然后转身朝南跑去,脚步声在铁路轨道上渐渐远去。
魏十七站在铁路涵洞以南的开阔地上,动力剑握在右手,左手垂在身侧。
右臂上的双色纹路在袖子下面已经烫到了让他整个前臂都在疼的程度。
他把剑刃上的分解力场开到最大功率,幽蓝色的光在燃烧的桥梁废墟和陷落的堤岸之间显得格外清冷。
卡尔纳克迈出了从淤泥到开阔地之间的最后一步。
祂站在魏十七面前不到五十米处,五米高的轮廓在夜空中完整地展开,弯刀垂在身侧,血红的双眼从头颅内部俯视着这个站在铁路轨道旁的凡人。
祂身上还在往下滴着淤泥和混凝土碎渣,胸口那个倒置的人脸被莉娜的爆炸溅上了暗褐色的泥浆,看起来像是在哭。
“只剩你一个了。”卡尔纳克说。声音里的愤怒被压缩到只剩薄薄一层冰壳,冰壳下面是三千年积累的饥饿。
魏十七把剑举到防御起手式。剑刃与地面垂直,重心下沉,双手握柄。
埃斯特万教他的每一个细节都在这一刻回到了他的身体里,他的手很稳。
“一个就够了。”他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