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的地是德米特。”
落珊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语气没有任何起伏,但她的眼睛出卖了她。她的目光越过魏十七的肩膀,落在走廊深处某盏忽明忽暗的灯上,停留了半秒才收回来。
“一个农业世界,不在任何一张帝国官方星图上。”她继续说道,把双手从皮夹克口袋里抽出来,交叉抱在胸前,“没有泰拉税务局,没有行星总督,没有征兵官。整个星球的人口大概不到两万人,散落在几个定居点里,种粮食、养牲口、偶尔和路过的走私船做点以物易物的买卖。简单说,是个藏人的好地方。”
“听起来你经常往那儿跑。”魏十七说。
“以前是。”落珊没有展开说“以前”,她的语气在“以前”这两个字上停了一瞬,然后绕了过去。
“我要你找的人叫埃斯特万。一个老人,六十多岁,住在定居点最西边的山坡上,房子是石头砌的,门框上挂着一串风铃,那风铃是用旧弹壳做的,整个德米特只此一家,你不可能找错。找到他之后,告诉他,落珊还没死。”
“就这一句?”
“就这一句。多说一个字他反而不会信。”
“他是你什么人?”
落珊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她回答之前那极短的停顿被魏十七捕捉到了。
“一个欠我人情的人。我以前跑船的时候欠过他一次大的,他大概以为我已经死在某个角落里了。我不想让他觉得欠死人的债不用还。”
这个解释听起来合情合理,但魏十七知道那不是全部的真相。
他没有拆穿。每个人都有不想说的事,他腰上那把剑就是他的不想说的,对面这个女人脸上的刀疤就是她的。
“成交。”他说。
落珊点了点头,从门框上直起身,转身推开自己宿舍的门,回头扔了一句:“码头四号泊位,灰骡子号,明天凌晨五点出发。别迟到,我不等人。”
门关上了。
郭瑾橙等到对面的门锁咬合的机械声完全落下,才凑到魏十七耳边,声音压得极低:“老魏,她刚才说‘以前是’的时候太假了。她在那个星球上绝对发生过什么事,而且是不太好的事。她给的那个解释最多只覆盖了百分之五十的真相。”
“你怎么知道的?”
“看她的微表情。”郭瑾橙实话实说,“那她的语气变化你肯定听出来了吧。你听力比我好。”
魏十七没有否认,只是看了对面那扇紧闭的门一眼,转身回了宿舍。
“剩下的百分之五十不关我们的事。我们只需要把话带到,然后想办法找那艘船上的极限战士……如果他还活着的话。”
第二天凌晨,铁砧七号的码头在模拟天光系统尚未亮起时就已经忙碌起来。货运工人开着装卸机甲在堆满集装箱的甲板上穿梭,引擎的轰鸣和液压臂的嘶嘶声混成一片嘈杂的背景音。
空气中弥漫着机油、焊接烟雾和陈旧隔热润滑剂的味道。四号泊位在码头最远端,远离主航道的喧嚣,只有几盏老旧的弧光灯在头顶嗡嗡作响,投下忽明忽暗的冷白色光斑。
灰骡子号就停在泊位上。
这艘船和它的名字一样,毫无美感可言。
一艘标准的民用货船,船体呈长方形,棱角分明,每一个弧度都是为了实用而不是美观。
外壳是修补过的深灰色装甲板,不同批次的修补板材颜色深浅不一,有的地方还留着上一任船东的涂装痕迹,远看像一件打满了补丁的旧外套。
引擎喷口周围有一圈临时焊接的散热片,焊接手法粗糙但实用,焊缝虽然不美观但排布合理。
船身侧面用模板喷漆刷着船名,字母已经掉色,但还能辨认。
舷梯已经放下了。落珊站在舷梯底部,和码头上一个穿着油污工作服的地勤人员说着什么。
她今天换了一件深色的工装夹克,袖口卷到手肘,露出两截被晒成小麦色的前臂。那个地勤人员递给她一份电子货单,她扫了一眼,在上面签了个名,然后拍了拍对方的肩膀,转身看到了魏十七和郭瑾橙。
“准时。”她说,语气里带着一丝意外,“我还以为你们会迟到。”
“老魏从来不迟到。”郭瑾橙拖着那个从铁砧七号食堂顺来的帆布袋,里面装着莲娜留下的急救包、两瓶水、几块压缩蛋白块和一套从驻军补给站淘来的换洗内衣。
他在舷梯底下停下来喘了口气,“他约会都提前十分钟到,甚至把人家姑娘晾在楼下自己先到了。”
魏十七没有说话,但嘴角极其细微地动了一下。
落珊领着他们上了舷梯,穿过一道狭窄的舱门,进入了货船内部。
灰骡子号的内部比外表看起来更拥挤,走廊两侧堆满了绑扎牢固的货箱,只留下一条刚好够一人通过的通道。
空气中弥漫着金属、机油和某种香料混合的气味。魏十七注意到货箱上的标签五花八门——有帝国军需物资的编号,有边缘世界农业合作社的标识,还有几个箱子上的标签被刻意撕掉了,只留下一角残余的胶水痕迹。
“别碰那些没标签的箱子。”落珊头也不回地走在前面,“不是危险品,但被帝国海关查到的话我们的罪名能多好几条。”
“比如?”郭瑾橙好奇地问。
“比如未经审批的异形艺术品,未缴税的宗教典籍,还有一批从某个已经不存在了的世界上抢救出来的历史档案。
帝国官方说那个世界从来没存在过,所以他们把这些档案定性为‘意识形态违禁品’。”
落珊说这话的时候像是在介绍自己家冰箱里有什么菜,“走私这一行就这样。你运的不是帝国禁止的东西,就是帝国假装不存在的东西。合法的东西轮不到我们来运。”
穿过货舱区之后,走廊尽头是一个小型的生活区,比货舱区的拥挤温馨了不少。
一个不大的公共空间,靠墙摆着一张固定在地板上的金属桌和两把同样固定的折叠椅,桌上放着一台便携式咖啡机和几个金属杯。
墙上贴满了星图碎片和手写的航标笔记,字迹潦草但排列有序。
角落里塞着一张行军床,床单皱巴巴地堆成一团,枕头上有明显的凹陷痕迹,落珊平时大概就睡在这里。
“你们两个睡客舱。”落珊指了指侧面一扇推拉门,“客舱里有两张吊床,储物柜里有毯子,厕所和淋浴在走廊尽头。动力区在船尾,没事别靠近,引擎护盾有轻微辐射泄漏,待久了掉头发。”
“驾驶舱在最前面,不经允许不准进。不是因为什么机密,纯粹是我在开船的时候不想有人在后面说话。”
“餐食呢?”郭瑾橙问。这是他最关心的问题。
落珊瞥了他一眼。“储物柜上面有军用口粮,和铁砧七号的同款。我猜你已经吃腻了,但这条船上没有食堂。到了德米特之后你可以自己下地找吃的,他们的麦子磨的面粉做面包还不错。”
郭瑾橙的表情在听到“同款军用口粮”时垮了一瞬,但很快恢复了镇定。
毕竟对于一个刚刚从亚空间爬出来的人来说,吃什么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吃的不是自己。
灰骡子号的引擎在凌晨五点准时点火,整艘船轻微地震颤了一下,然后开始平稳地滑出四号泊位。
铁砧七号的码头在驾驶舱的侧窗里缓缓后退,那层淡蓝色的虚空盾光芒在船体穿过的时候泛起一圈涟漪,然后像水面的波纹一样消散在黑暗的星海中。
魏十七站在客舱的舷窗前,看着铁砧七号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颗不起眼的蓝色光点。
郭瑾橙在他身后的吊床上已经睡着了,卫衣的帽兜扣在脸上,鼾声平稳而有节奏。这段航程走的是偏僻的亚空间航道,避开帝国巡逻舰队和混沌掠夺者,需要大概一周的时间。
落珊说这条路线她走过很多次,安全记录良好
对于一条走私船来说,“安全记录良好”意味着至少十几次航程没有被击毁、被捕获或者被亚空间吞掉。
接下来的几天里,两个人在灰骡子号上逐渐适应了飞行的节奏。
郭瑾橙大部分时间都趴在公共区的金属桌上,用落珊那台老旧的便携式数据终端查阅德米特的资料。
虽然他声称自己的大脑里装着整个战锤维基百科,但关于一个不在任何官方星图上的农业星球,他的数据库里显然没有现成条目。
落珊偶尔会从驾驶舱出来,给自己冲一杯雷卡咖啡,顺便回答郭瑾橙没完没了的问题。
“德米特没有太空港,我只能在定居点附近的空地上降落。你们下了船往西走,大概两公里就到埃斯特万的房子。路上会经过一片麦田,别踩庄稼,农夫会拿猎枪出来。”
“这个星球对外来者是什么态度?”
“看情况。如果是帝国官员或者收税官,他们会用猎枪。如果是走私贩和逃难的,他们会用面包。”
“听起来是个好地方。”郭瑾橙真诚地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