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光芒让他想起了一件事——那个极限战士说“俘虏可以自行撤离”,用的是复数。他放走了他们,而不是当场处决。
他停下了脚步。
“老魏?”郭瑾橙被他拽得一个趔趄,“你干嘛?”
魏十七没有回答。他的脑子里有无数个念头在同时爆炸——那把匕首是谁给的,那个混沌战士的脸,那句“愿帝皇指引你的刀刃”,断刀时刀身上的暗纹,他被扔进亚空间时身后传来的低笑,他劈开恶魔时远处黑暗中缓缓睁开的眼睛。
这一切在他的意识里搅成了一团旋涡,越转越快,越转越浑浊。
然后那团旋涡里有什么东西破裂了。
不是愤怒。愤怒太轻了。那是一种比愤怒更古老、更原始、更纯粹的东西。是从脊柱最深处涌上来的滚烫岩浆,是每一个细胞都在嘶吼的杀意,是被压抑了太久太久的血的本能。
他的视野边缘开始泛红,不是受伤的血红,而是一种更深的、近乎于凝固的血痂的暗红。
黄铜。他闻到了黄铜的味道。滚烫的黄铜王座上,有什么东西正在注视着他。那注视比奸奇的目光更直接、更暴烈、更不加掩饰。
它不说“有意思”。
它说“杀”。
魏十七的双腿开始不受控制地向前迈去。他的右手握紧了那把只剩半截的匕首,左手攥成了拳头。
他的目标不是终结者,不是混沌战士,而是——所有人。极限战士,叛徒,凡人,他分不清了。
视野里的一切都变成了模糊的轮廓,而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声音在反复回响,那声音低沉浑厚,像是无数把战斧同时砍在铁砧上敲出的节拍。
杀。
杀了他们。
断刀刺入了离他最近的一个凡人的喉咙。那个人是俘虏,几分钟前还和他一起在逃亡。
刀柄传来刺穿血肉的触感时,魏十七的意识深处有一个极其微小的声音在尖叫,但那个声音太弱了,弱到被血之节拍完全淹没。
他拔出断刀,转向下一个最近的目标。
郭瑾橙。
郭瑾橙站在离他不到三步远的地方,背靠着墙壁,那张胖脸上的表情不是恐惧,或者说不仅仅是恐惧,更多的是一种完全不敢相信的震惊。
他的嘴张着,嘴唇在发抖,眼睛直直地盯着魏十七的脸,好像在看一个突然换掉了人皮面具的陌生人。
卫衣的胸口破了个洞,露出里面被汗浸透的T恤,整个人瘫靠在墙上,两条腿在明显发软,但他没有跑。
不知道是吓傻了跑不动,还是不肯相信自己看到的东西。
魏十七朝他迈了一步。断刀上还滴着上一个受害者的血,那血在走廊昏暗的灯光下是正常的暗红色,不是彩色,不是灵能残留物,是人血。
“老魏。”郭瑾橙的声音在发抖,但他还是说了出来,“你眼睛红了。不是比喻,你的眼睛里真的在冒红光。你是不是——扌喿,你是不是被恐虐盯上了?!”
这句话像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了下来。
恐虐。鲜血之神。混沌四神中最暴烈、最直接、最不讲道理的那一个。
他读过战锤的资料,他知道恐虐的赐福是怎么回事——不需要仪式,不需要契约,不需要你主动献出灵魂。
只要你杀得够多,杀得够狠,在战斗中陷入一种纯粹的、不掺杂任何杂念的杀戮状态,恐虐的目光就会落在你身上。
不是因为你向祂祈祷了,是因为你本身就是祂喜欢的那种武器。
他杀了奸奇恶魔。不止一只。他在亚空间里用一把破匕首连杀了好几只,每一刀都是绝境中的暴起反击,每一刀都带着最原始的战斗欲望。
他以为自己只是在求生,但在恐虐眼中,那就是最好的祭品。
郭瑾橙还在说话,声音又急又快,像是在用喋喋不休来对冲恐惧:“老魏你听我说,恐虐的赐福是能挣脱的,不是不可逆的,你没献出灵魂就不算真正的堕落,你现在收手还来得及——你还记得你为什么要从亚空间回来找我吗?你说你不想我死。你说过的话你自己得记得!”
不想我死。
魏十七的手停在了半空中。断刀的刀尖距离郭瑾橙的胸口只剩不到一厘米,他的手在剧烈地颤抖,刀身发出细微的嗡鸣。
他脸上的表情扭曲到了极致,像是两个人在同一张脸上争夺控制权。视野里的红色开始褪去,像退潮时海面卷走浮沫,露出一片狼藉的沙滩。
他看到了郭瑾橙的脸。那张圆圆的、因为恐惧而惨白的、下巴上的肉还在抖的脸。大学四年睡他对面床铺的脸。刚才在亚空间里缩在结晶体后面碎碎念的脸。
刀柄从他手里滑落,断刀砸在甲板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
“跑。”魏十七的声音沙哑到几乎不成语句,像是嗓子里塞满了碎玻璃,“跑。”
郭瑾橙没有跑。他反而上前一步,一把拽住了魏十七的胳膊,把他往那道被炸开的隔断墙的方向拖。
魏十七的身体还在发抖,额头上的印记完全显现出来,双腿几乎不能自主移动,几乎是被郭瑾橙拖着在走。
两个人跌跌撞撞地冲进了那条次级走廊,远离了身后仍在交火的战场。
魏十七靠在墙上,大口大口地喘气。他的视野恢复了正常,身上每一处旧伤都在重新叫嚣,右手的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痉挛着蜷曲,手心全是汗和血的混合物。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头看了看郭瑾橙。郭瑾橙正蹲在他旁边,脸色比他还难看。
走廊另一端突然传来沉重的脚步声。一具黑色动力甲从拐角处转了出来,左肩甲上是那个篡改过的倒Ω标志。魏十七认出了他——是那个递给他匕首的混沌战士。
他的头盔摘掉了,那张青灰色的脸上布满了黑色血管纹路,但表情和之前不一样,没有了那种居高临下的玩味,也没有了那种恶意的笑容。
两人之间的对视持续了不到一秒。魏十七的手本能地伸向腰间的断刀,然后才想起来断刀已经丢了。
混沌战士没有拔武器。他快步走到两人面前,低头看了一眼瘫坐在墙边的魏十七和死命扶着他的郭瑾橙,然后转头望了一眼身后走廊里的交火声。他的表情很复杂,复杂到魏十七一时无法解读。
“你不应该在这里。”混沌战士说。他的声音里那诡异的双重回音轻了很多,像是另一个声音在刻意压制自己。
“我也觉得。”魏十七说,“但我就是在这儿了。”
混沌战士沉默了一秒,然后突然伸出左手,一把将魏十七从地上拽了起来。那动作说不上粗暴,也说不上温柔,更像是一个人在搀扶一个不太熟的旧相识。
魏十七被他拽起来的时候,下意识地推了他一把,手推在动力甲的胸甲上,触感冰冷。
“你为什么要给我那把刀?”魏十七盯着他的眼睛,“那把刀是坏的。刀身有暗纹,早就裂了。你宝贝的知道还是不知道?”
混沌战士没有回避他的目光。
“知道。”
“那你给我一把坏刀是什么意思?”
“那把刀是我叛变之前用的。”混沌战士说,“跟着我打了四十年。刀身上的裂痕是在伊斯塔万三号上留下的,被一个忠诚派的战斗兄弟用动力剑砍的。我没有修它,因为我不想修它,那道裂痕是我最后的提醒。我已经很久没有把它拿出来过了。”
他看着魏十七,嘴角动了一下,不像笑,更像是一种自我嘲讽的抽动。
“你讨价还价的时候,我把刀给你,只是想快点打发你进去。我没指望你用它。谁能在亚空间里用一把破匕首活下来?”他顿了顿,“结果你活着出来了。把刀也用断了。”
身后走廊里的交火声越来越近了。混沌战士转头看了一眼,然后猛地攥紧了魏十七的衣领。
“往前走,第三个岔口左拐,有一艘轻型穿梭机。密码是四个四。我在登船之前设的,没别人知道。”他松开手,站在原地,低头看着自己手中那把链锯剑。
锯齿上还挂着新鲜的蓝色碎甲片和暗红色的血,剑身在走廊惨白的灯光下反射出冰冷的金属光泽。
然后他伸出左手,解下了腰间的一把动力剑。那把剑比链锯剑更旧,剑柄上的帝国双头鹰已经被磨得几乎看不清轮廓,但依然能辨认出那是极限战士的制式装备,不是混沌改造过的版本。
“拿着。”
他把动力剑双手递到魏十七面前。魏十七愣了一下,没有立刻伸手。混沌战士没有收回手,就那么举着剑,青灰色脸上的黑色血管纹路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目。
“这把剑跟了我七十年。”他说,声音里的双重回音已经轻到几乎听不见了,剩下的只有一个老兵疲惫沙哑的嗓音,
“从我在马库拉格入伍的那一天起,到我叛变的那一天止。我用它杀过异形,杀过叛徒,也杀过……不该杀的人。叛变之后我没把它改造成混沌武器,也没丢掉。我说服自己说留着它是因为实用,但我知道不是。”
他把剑柄又往前递了几分。
“我留着它,是因为我还在等一个机会。一个证明我还是我曾经是的那种人的机会。”他的嘴角扯了一下,不是笑,是自嘲,
“但我等不到了。我早就不是了。这把剑在我手里永远不会再为正确的事出鞘,因为它握在一个叛徒手里,不管砍向谁都是脏的。”
“你不一样。”他看着魏十七,那只没有眼球的眼眶里,蠕动的肉瘤似乎安静了一瞬,“你在亚空间里活了下来。你杀了恶魔。你他宝贝的用一把破匕首杀穿了奸奇的猎场,然后应该还顺手救了你那个胖朋友。
你不是阿斯塔特,你没有基因种子,没有动力甲,没有几十年的训练。你只有一把坏掉的刀,和一个不肯死的念头。”
走廊尽头的交火声越来越近了,蓝色的动力甲的光芒已经映在了拐角的墙壁上。
混沌战士回头看了一眼,然后转回来,用空着的右手一把抓住魏十七的手腕,把动力剑的剑柄硬塞进他的手里。剑柄上还残留着上一任主人的体温,握把处的防滑纹路已经被磨得光滑发亮。
“这把剑送你了。带着它走。”
魏十七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动力剑。剑身比战术匕首沉得多,分解力场发生器在剑柄里发出低微的嗡鸣,剑刃周围包裹着一层淡蓝色的能量场,把空气都灼得微微扭曲。这是一把真正的阿斯塔特武器,不是残次品,不是破烂。
“你为什么要给我?”魏十七问。
混沌战士松开了他的手腕,转身面朝走廊尽头那片正在逼近的蓝光,沉默了两秒。
“我在伊斯塔万三号地表上的时候,见过一个凡人。”他说,没有回头,声音平静得像在讲述一个和自己无关的故事,“一个帝国陆军的中士,女的,大概三十岁。她的连队打光了,阵地丢了,腿被爆弹碎片炸断了。
她用一把工兵铲撑着自己站起来,朝着一台叛变军团的蔑视者无畏机兵冲过去。无畏机兵的主炮对准了她,她还在往前跑,一边跑一边喊帝皇保佑。”
“她死了。无畏机兵的主炮把她炸成了灰,连块完整的骨头都没留下。但我一直在想——她为什么要冲?她明明打不过。她为什么能冲?”
他偏过头,侧脸在动力甲的肩甲边缘露出一半。那只被黑色血管纹路爬满的眼睛里,一股黄色光芒闪了一下就灭了,像是暴风夜里最后一盏灯。
“后来我想明白了。她冲,不是因为能赢。是因为有人在后面。她的兵,她的团,她的世界,她保护的那些人。
她冲的时候心里装着的不是仇恨,是别的东西。我没有那种东西。我叛变的那一刻就把它丢了。”
他转过头,下巴朝魏十七手里的动力剑点了一下。
“那上面刻着一句话。不是帝皇指引你的刀刃。那把匕首是破烂,那句话是量产刻上去的,我之前确实也信过。但这把剑上的字是我自己刻的。”
魏十七翻过剑身,在剑格上方的刀面上看到了一行歪歪扭扭的小字。字迹不是机械雕刻的,是用刀刃之类的工具手动刻上去的,笔画深浅不一,每一个字母都带着一种用力过猛的粗粝感。
“为了活着的人。”
他念出声来的时候,声音有点沙哑。
混沌战士没有再说话。他抬起右臂,链锯剑重新开始咆哮,锯齿疯狂旋转的声音填满了整条走廊。
然后他开始往前走,走向那片正在拐角处闪动的蓝光。他的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动力甲的伺服系统发出低沉的轰鸣,盖过了舰船某处传来的爆炸声。
“走吧。”
他最后说了两个字。没有回头看他们,也没有再说别的。语气像一个老兵在吩咐新兵撤离阵地,没有任何多余的修饰。
远方极限战士的喊声已经传了过来,大喊着除掉所有的异端。
魏十七攥紧了剑柄。郭瑾橙拽了拽他的袖子,他没有动,盯着那个黑色动力甲的背影看了两秒,然后猛地转身,拽着郭瑾橙朝第三个岔口冲去。
身后走廊里,链锯剑和动力武器碰撞的尖啸再次响起,比之前更加猛烈。
魏十七跑了几步,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那个黑色的身影已经冲进了那片蓝光,和极限战士绞在一起。
他没有喊任何口号,没有喊帝皇,没有喊战帅,只是沉默地挥剑,像一块黑色的礁石迎向蓝色的潮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