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松了口气,从草丛里慢慢探出头来,看着那个小小的身影越走越远,钻进一片更浓的夜色中。它的声音还在远处回荡:“你在哪儿呀——”
我蹲在坟包后面,趁它走远的时候,我慢慢站起身来,悄无声息地绕过另一个坟包,朝停车的方向摸去。走到一半,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个声音:“你在这里呀!”
它站在我身后的坟包上,歪着脑袋看我,冲天辫在风中晃了晃。那双涂了红腮的脸皱成一团,嘴一瘪:“你刚才一直在跟我绕圈子!你根本没有藏好!你是在跑!”
“我是在跑——不对,我是在藏。”
“你是在跑!”它的声音带上了哭腔,“你不是来跟我玩捉迷藏的!你是来骗我的!”
它的眼眶开始发红。不是那种悲愤的红,是那种委屈的红,像一个小孩发现自己被大人耍了,又气又难过,嘴巴一瘪,下一秒就能哭出来。
我蹲下来,跟它平视。“墓鬼,我是来带你回地府的。你在这里待了多久了?”
“……不知道。”
“你一个人在这里玩捉迷藏,玩了多久?”
它低下头:“很久很久了。”
“那你赢了多少次?”
“很多很多次。”
“那你有没有输过?”
它摇了摇头。我蹲在坟包旁边,和它面对面,它的冲天辫在夜风中轻轻晃动。它看着我,那双被红纸腮红衬得格外明亮的眼睛眨了眨:“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好骗?”
“我没有觉得你好骗。”
“那你为什么要骗我?”
“我没有骗你。我只是想带你回去。”
它沉默了很久。那双眼睛里的委屈慢慢褪去,变成了一种更安静的东西。它看着我:“回去以后,还有人跟我玩捉迷藏吗?”
“有。地府里有很多鬼。饿死鬼、痴鬼、无头鬼,它们都会跟你玩。”
“真的?”
“真的。”
它歪着头想了很久。
“那你先陪我玩一次真的捉迷藏。一次就好。”
“行。”
“这次我藏,你找。”
“好。”
“你不能骗我。”
“不骗你。”
“你找到我了,我就跟你走。”
“说好了。”
墓鬼站起身来,退了几步,站在一个坟包前面。它转过身去:“你数到一百。”
我闭上眼睛,开始数:“一、二、三、四……”
数到一百,我睁开眼睛。山坡上的夜色比刚才更深了,风也比刚才大了些。那些坟包在月光下像一个个沉默的句号。我站在原地,没有急着迈步。
我忽然想起来,刚才它问我“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好骗”的时候,它的声音里没有委屈。那只墓鬼,可能早就知道我在骗它了。它只是假装不知道。
我往前走了几步,停在一个坟包前面。这个坟包不大,不高,上面长满了青苔,看起来和周围的坟包没什么区别。我蹲下来,低声说了一句:“我找到你了。”
坟包后面的草丛动了一下。墓鬼从草丛后面探出头来,冲天辫上沾了一片枯叶。“你怎么知道是我?”
“因为这里有一个脚印,”我指了指坟包侧面,“很小,很浅,像是小孩子踩的。”
墓鬼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穿寿衣的小脚,确实不大。它把脚缩回去,抬头看着我,又低头看了看,好一会儿没说话。
“我输了。”它的声音很轻,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早就知道的事情。
“你输了。”
“那走吧。”它站起来,拍了拍寿衣上的土,走到我面前,“你赢了。”
我打开收鬼袋,暗金色的符文在月光下亮起。墓鬼最后看了我一眼:“那个……地府真的有鬼陪我玩捉迷藏吗?”
“有。”
“那它们会认真玩吗?”
“会。它们比你还会藏。”
它笑了一下,然后化作一缕灰烟,钻进了收鬼袋。袋口合上之前,那个清脆的声音从袋子里传出来:“下次,换你藏我找——”
袋口关上了。
我站在山坡上,月光照亮了那些起起伏伏的坟包。山坡又恢复了安静,只有风吹过荒草的沙沙声。收鬼袋里,一个穿寿衣、扎冲天辫的小孩灵魂正在安睡,嘴角还带着笑,像是在梦里也在捉迷藏。
我走回帕萨特,把收鬼袋放在副驾驶座上,旁边的空位上放着一枚铜钱。
我发动引擎,车灯照亮了来时的路。饿死鬼不在,阿莲不在,狐鬼也不在,但副驾驶座上多了一个藏了一千年的灵魂。
“墓鬼。”
“嗯?”
“你刚才找到我的时候,为什么没有直接扑上来?”
“因为我想让你赢。”它的声音闷闷的,“你赢了我就能走了。”
我握着方向盘,在夜色里慢慢开。
“下次,我藏你找。”
“……好。”
路还很长,但副驾驶座上不空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