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帮?”
“它吞魂。我吞记忆。”狐鬼的琥珀色眼睛在副驾驶座的暗影中亮着,“我吞的不是魂魄,是它吞魂之后没来得及消化的残渣。那些残渣里有人临死前的记忆、执念,还有它留在那些人身上的——线索。”
“你会受伤吗?”
“不会。”狐鬼的尾巴盖回脸上,“我只是替那些人记住他们没来得及说的话。”
我看了它一眼。灰袍下面那个毛茸茸的躯体蜷成一团,像一团安静的火。铜钱在月光下微微发光,一下一下的,像心跳。
“谢了。”我说。
“不用。”狐鬼的声音闷闷的,“我是狐狸,不是菩萨。”
帕萨特驶入北海地界的时候,天色已经暗透了。
北海这座城市不大,但很特别。三面环海,空气里永远带着一股咸湿的海腥味,混着远处渔港的柴油烟气。街道两旁种满了椰子树和榕树,粗壮的树根从地砖缝里拱出来,把路面撑得坑坑洼洼的。街边的排档冒着白汽,炒螺的香味和沙虫粥的热气在夜风中纠缠在一起,路过的人没有一个不多吸两口气的。
饿死鬼从袋子里探出鼻子,深深地吸了一口。
“这个味道——海腥味,不是河腥味。咸的,宽的,深的。还有炒螺的蒜香,沙虫粥的胡椒味,烤生蚝的蒜蓉——”
“你能不能别报菜名?”络新妇说。
“我在分析敌情!拘魂鬼在这种地方待着,肯定也闻这些味儿,闻多了它就放松警惕,放松警惕我们就好下手——”
“你是饿死鬼,不是侦探鬼。”阿莲说。
饿死鬼彻底沉默了。
手机定位显示拘魂鬼最后出现的地点在外沙岛。我把车停在路边,一个人走进了夜色中。
外沙岛是北海市区北边的一个小岛,通过一座桥和陆地相连。岛上全是海鲜酒楼和渔港码头,白天热闹非凡,入夜之后酒楼打烊,就只剩下一片黑黢黢的寂静。栈桥伸向海里,被月光照成一条银白色的线。海面上泊着几十条渔船,桅杆上的灯在夜风中轻轻晃动,像一群漂浮的萤火虫。
栈桥尽头站着一个人。
不,不是一个人。
紫色的长衫,灰白的面孔,手里握着一根铁索,铁索的另一头系着一个半透明的、不断挣扎的魂灵。它在念一个名字,声音不大,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带着一股让人浑身发冷的召唤力,仿佛被那声音叫到名字的人,无论身在何处都会不由自主地向它走去。
拘魂鬼。
它背对着我,低着头,正在看着铁索上拴着的那团挣扎的魂。那魂还在不停地蠕动,像一条被钓上来的鱼,嘴唇一开一合,似乎在念叨着什么。
我往前走了几步。
拘魂鬼猛地转过身来。那双眼睛是深灰色的,瞳孔里什么都没有,像两口枯井。铁索上的魂在它转身的瞬间剧烈挣扎了一下,然后不动了。
“你是谁?”它的声音嘶哑,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车通两界,捉鬼师。”我说。
拘魂鬼盯着我看了几秒,然后笑了。那笑容没有温度,嘴角只弯了一点点,但整张脸都变了形,像一个被揉皱的面具。“你是来抓我的。”
“你知道就好。”
“你抓不到我。”它握紧手里的铁索,那只灰白色的手骨节暴起,“我可以逃。逃到天涯海角,逃到生死簿上找不到我的地方。你能追多远?”
“追到追到为止。”我说。
拘魂鬼的笑容僵了一瞬。它低下头,看了一眼铁索上那团已经不再挣扎的魂,然后抬手一挥,那个魂被它塞进了嘴里。魂在它的喉咙里挣扎了一下,然后消失了。
吞进去了。
我手伸进兜里想摸收鬼袋。拘魂鬼退后一步,那双深灰色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波动——不是恐惧,是恨意。它知道地府来了人,知道有人要来抓它回去。但它不想回去。它在人间待了这么多年,勾了这么多魂,吞了这么多魂,它的魂魄已经杂了、乱了、脏了。回到地府,它的下场比魂飞魄散好不到哪里去。
“我不回去。”拘魂鬼说。
“你说了不算。”
我掏出收鬼袋,暗金色的符文在月光下缓缓亮起。
拘魂鬼看着我,忽然笑了。这次的笑容不再是面具般的僵硬,而是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一个沉沦之人站在悬崖边上的松弛。
“你抓了我,那些魂怎么办?”
“什么魂?”
“我吞的那些。”拘魂鬼拍了拍自己的肚子,“几百年来吞的。它们还在我身体里,出不来。我死了,它们也跟着我消亡。你愿意吗?”
我停住了。
兜里,狐鬼的声音忽然响起,低低的,像夜风穿过枯井:“吴清,我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