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风很大,吹得我外套猎猎作响。饿死鬼从袋子里探出头来,吸了吸鼻子:“好大的水味儿。”
“是江。”溺鬼的声音从袋子里传出来,难得的主动,“活水。比河宽,比河深。水是清的,不是绿的。”
“你怎么知道?”
“闻到的。”溺鬼说,“我在水里待了一百年,水是什么味道,我比谁都清楚。”
我没有接话。我在找无头鬼。
它不难找。江边的一块大石头上,站着一个身影。灰色的长衫,瘦削的身材,脖子以上——什么都没有。不是被砍掉的那种什么都没有,是那种从出生就没有的、干干净净的、仿佛头本来就不应该长在那里的什么都没有。
它就那样站在石头上,面朝漓江,一动不动。
风吹过它的脖子,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有人在吹一个空瓶子。
我走过去,站在它旁边。
“你是无头鬼?”我问。
没有回答。它甚至没有转头——虽然它也没有头可以转。但它把身体转向了我。那个动作很慢,像是一台生锈的机器在缓缓转动。它面对着我——不,是面对着我的方向。我说不准,因为没有脸,你不知道它在看哪里。
“我是地府来的捉鬼师。来接你回去的。”
它没有动。
“你能听到我说话吗?”
它还是没有动。但它的身体微微侧了一下,像是在听什么别的声音。
然后它从我身边走过,朝着江边走去。
我跟了上去。
它走到水边,停下来。
然后它做了一件让我意外的事——它蹲下来,伸出手,摸了摸江水。那只手是灰白色的,骨节分明,指尖在水面上轻轻划过,漾起一圈细细的涟漪。
它摸水。摸了一遍,又摸一遍。第三次的时候,它的手停在水里,不动了。
风从江面上吹过来,吹过它空荡荡的脖颈,发出呜呜的声响。
我忽然觉得,那不是风的声音,是它在说话。用一种没有嘴巴的方式,说话。
饿死鬼从袋子里探出头来,看了一眼,又缩了回去。
“它干嘛呢?”饿死鬼小声问。
“摸水。”我说。
“摸水干嘛?”
“想划船吧。”阿莲的声音从另一个袋子里飘出来,轻轻的,“我小时候也喜欢摸水。站在河边,把手伸进去,让水从指缝里流过去。凉凉的,滑滑的,像时间一样。”
“像时间一样?”饿死鬼重复了一遍,“你说话怎么跟写诗似的?”
阿莲没有回答。
无头鬼还在摸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