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种鸟。很漂亮的那种。”
饿死鬼沉默了片刻,然后幽幽地说了一句:“我生前没见过孔雀。但我觉得,它跳得比孔雀好看。”
我没有接话。因为痴鬼动了。
它从座位上飘了起来,不是站起来,是飘起来。它的身体在半空中缓缓舒展开来,手臂像水一样流动,指尖微微弯曲,像是在空中画着什么看不见的图案。它在跟着杨丽萍跳舞。
没有人能看到它。但它的舞姿,在这一刻,不再笨拙,不再慢半拍,而是流畅的、舒展的、自由的。
阿莲的声音从袋子里轻轻飘出来:“它好开心。”
络新妇没有说话,但她的袋口开着,八只眼睛从缝隙里注视着舞台上那个翩然起舞的身影。缢鬼的袋口也开了,那缕红烟在痴鬼身边绕了一圈,像是在伴舞。般若在袋子里轻轻哼着和歌,调子和舞台上的音乐神奇地合上了。
狐鬼的袋子始终安静。
但铜钱在袋口轻轻晃着,一下一下的,像在打拍子。
痴鬼在半空中跳了整整两个小时。从第一个音符响起到最后一个音符落下,它没有停过。它的身体时而高飞,时而低回,时而旋转如风,时而静止如山。
音乐停了。灯光亮了。观众席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杨丽萍站在舞台上,深深鞠躬。她的脸上有汗,有笑,有泪。她说了几句话,但我没听清。因为痴鬼哭了。
它站在半空中,眼泪从灰白色的眼眶里涌出来,一滴一滴地砸在地板上,无声无息的。
“你怎么了?”我问。
“我跳了一辈子的舞。”它的声音在发抖,“从来没有人看过我跳舞。”
“今晚有人看了。”
“嗯。”它擦了一把眼泪,笑了,“有人看了。”
散场的时候,人群缓缓往出口移动。我背着背包,跟着人流往外走。痴鬼飘在我身边,不时回头看一眼舞台。舞台上已经空了,幕布也拉上了,但它还在看。
“吴清。”
“嗯。”
“那个人,她为什么跳舞?”
我想了想:“因为喜欢吧。因为不跳不行。因为跳舞是她跟这个世界说话的方式。”
痴鬼沉默了一会儿。
“我也是。”它说,“我活着的时候,没有人问我为什么跳舞。他们只问我能不能跳得更好看一点。其实我不在乎好不好看。我只是想跳。跳到死。死了还想跳。”
它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半透明的、灰白色的手,此刻不再干枯,而是饱满的、柔韧的,像两片被雨水浸润过的花瓣。
“谢谢你带我来。”它说。
“不用谢。”
“那个……我能不能再问一句?”
“问。”
“地府的广场,晚上有灯吗?”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有。阎王说了,地府广场舞大赛,一等奖奖励一碗孟婆汤。”
痴鬼的眼睛亮了。
它自己钻进了收鬼袋。
袋口合上之前,它最后说了一句话:“那我得好好练。”
袋口关上了。符文闪烁了几下,然后慢慢平复下来,颜色从灰白变成了一种淡淡的金色,像暮春时节的夕阳。
饿死鬼从背包里探出头来,吸了吸鼻子。
“吴兄弟,那个孔雀舞能闻吗?”
“舞是看的,不是闻的。”
“我看不见,我在包里呢。”
“那你刚才不是看了吗?”
“那不算,隔着一层布呢。”
我叹了口气,把背包打开一条缝。饿死鬼把鼻子伸出去,深深地吸了一口剧场里的空气。“嗯……高级的味道。”说完缩回了包里。
车里安静了。
帕萨特驶出停车场,汇入重庆的夜色中。后视镜里,大剧院的灯光渐渐远去,像一颗正在慢慢熄灭的星。后座上,十一只收鬼袋安安静静地躺着。饿死鬼、络新妇、缢鬼、产鬼、债鬼、溺鬼、神通鬼、般若、狐鬼、痴鬼。
第十一只。
银行卡余额,十一万两千四百一十二块八毛。
捉了十只鬼,赚了十一万。
路还很长。但车里的暖风,很暖。而且今晚,有人看了一场真正的舞蹈。跳舞的人不知道,看舞的鬼,等了一辈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