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万到账,请痴鬼看演唱会
从重庆往北开的路上,手机响了。不是黑无常,是银行的短信。
“您的尾号3174的储蓄卡转账收入60,000.00元,余额112,412.80元。”
我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好一会儿。
六万。又是六万。算上之前那六万,地府已经打过来十二万了。饿死鬼、络新妇、缢鬼、产鬼、债鬼、溺鬼、神通鬼、般若、狐鬼、痴鬼——十个鬼,十万块。多出来的两万是什么?我翻了翻转账记录,发现备注栏写着一行小字:“编号009般若、编号010痴鬼捉拿费用,及编号006狐鬼收服奖励金。”
狐鬼有奖励金?我正纳闷,黑无常的电话打了过来。
“收到了?”
“收到了。狐鬼那奖励金是怎么回事?”
“地府的规定,兽死化鬼收服难度大,额外奖励一万。”黑无常顿了顿,“再说了,人家帮你找了一路的人,耽误了人家多少时间,多给一万不应该吗?”
我想了想狐鬼蜷在副驾驶座上、尾巴盖着脸的样子。它确实帮了不少忙。在祠堂外面提醒我不要被神通鬼洗脑,在河边帮溺鬼说了话,在白桦林里找到了那块刻着“勿忘”的石头。它没进收鬼袋之前,比袋子里任何一个鬼都尽心。
“应该的。”我说。
“对了,痴鬼的事处理得怎么样了?”
“处理了。它自己进的袋子。”
“又自己进的?”黑无常的声音拔高了几度,“吴清,你到底给那些鬼吃了什么?”
“没吃什么。带它跳了个舞。”
电话那头沉默了足足五秒钟。然后黑无常说了一句:“你他娘的真是个天才。”电话挂了。
我握着方向盘,嘴角忍不住翘了一下。
后座上,痴鬼的袋子安安静静地躺着。从收进来到现在,它一句话都没说过。不像饿死鬼那样嘴碎,不像阿莲那样轻声细语,也不像缢鬼那样沉默中带着怨气。它的安静是那种——满足的安静。像一个人跳了一整天舞,终于可以坐下来歇歇了。
但我总觉得还少了点什么。它痴了一辈子的舞,死了还在跳。我带它跳了广场舞,它很开心,但那只是广场舞。它是舞姬出身,跳的是酒楼里给客人助兴的舞。那种舞,和广场舞不一样。
我拿起手机,搜了一下重庆近期的演出信息。
然后我看到了一个名字。
杨丽萍。
云南的舞蹈家,就在重庆大剧院演出,就在今晚。票还没卖完。
我看了看票价,又看了看银行余额。一千二百八一张,顶层看台。不便宜,但也不是不能接受。我买了三张——我一张,痴鬼一张,饿死鬼一张。买饿死鬼那张不是因为我想带它去,是它如果不跟着去闻点什么东西,能在袋子里闹一整晚。
“今晚不赶路了。”我说。
“为啥?”饿死鬼从袋子里探出头来。
“带你去看个好东西。”
“啥好东西?”
“舞蹈。”
饿死鬼愣了一下:“舞蹈有啥好看的?广场舞不是刚看完吗?”
“不一样的。”痴鬼的声音忽然从袋子里飘出来,很轻,带着一丝期待,“不一样的。”
重庆大剧院,坐落于江北嘴,外形像一艘巨大的银色飞船,静静地停泊在长江和嘉陵江交汇处。夜幕降临,剧院的灯光亮起,整座建筑像一块被切割过的宝石,在江面上投下粼粼的倒影。
我拿着三张票,带着痴鬼——还有饿死鬼——进了剧院。饿死鬼被我塞在背包里,只露出一个鼻子。它吸了吸剧场的空气,小声说:“这儿味道不一样。”
“什么味道?”我问。
“高级的味道。”
“……那是空调的味道。”
痴鬼没有跟在我身后。它飘在我前面,半透明的身体在剧场的灯光下几乎看不见。但它看得很认真,从大厅的吊灯到楼梯的红毯,从墙上的海报到陆续入场的观众,每一个细节都不放过。
“我以前跳舞的地方,没有这么大。”它轻声说,“酒楼的大堂,摆十几张桌子就满了。客人喝酒划拳,没有人认真看我跳舞。”
“今晚不一样。”我说,“今晚所有人都是来看跳舞的。”
我们的座位在顶层看台,位置不算好,但能看清整个舞台。
灯光暗了下来。幕布缓缓拉开。舞台上只有一个女人,一束追光打在她身上。音乐响起,不是热闹的、节奏强烈的曲子,而是一段悠长的、带着云南少数民族风情的旋律。
杨丽萍开始跳舞了。
她的手臂像水一样流动,手指的每一个关节都在诉说。她的身体时而舒展如孔雀开屏,时而蜷缩如冬日里的种子。她不是在跳舞,她是在用身体讲故事。讲一个关于生命、关于自然、关于信仰的故事。
痴鬼坐在我旁边的座位上,身体微微前倾,一动不动。
它的眼睛里有光。不是灯光的反射,是从里面透出来的光。
饿死鬼从背包里探出鼻子,看了一眼舞台,又缩了回去。过了一会儿,它又探出来,又看了一眼。第三次的时候,它的整个脑袋都露了出来,嘴巴张着,忘了合上。
“这是啥舞啊?”它小声问。
“孔雀舞。”我说。
“孔雀是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