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大了一些。摩天轮的灯光在头顶缓缓旋转,把整片天空染成了彩色。
我们走到了摩天轮下面。这是游乐场最高的地方,能在顶端俯瞰整个城市的夜景。
排队的人很多。大部分是情侣,也有几个带着孩子的家庭。一个卖的小贩在队伍旁边吆喝,粉色的像一朵云,插在竹签上。
我买了一个,举到般若面前。
“闻闻?”
般若低头看着那朵粉色的云,看了很久。然后她弯下腰,鼻尖凑近了。
“甜的。”她说,“很轻,像空气,但又确实是甜的。”
她没有哭。但她说话的时候,声音在微微发抖。
轮到我们上摩天轮了。
轿厢很小,只容得下四个人。我和般若坐一边,饿死鬼和阿莲飘在对面。轿厢缓缓上升,城市的夜景在脚下慢慢铺开。万家灯火,车流如织,远处金鸡湖的湖面上倒映着霓虹灯的光,像一幅流动的画。
般若趴在轿厢的玻璃上,看着下面的世界。
“以前,平安京的夜晚只有星星和月亮。贵族家的灯笼点得再多,也照不亮整座城。”她的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现在,到处都是光。连天都被映红了。”
“这些光,都是人间的灯。”我说,“每一盏灯下面,都有一个家在亮着。”
般若沉默了很久。
轿厢升到了最高点。整个苏州城的夜景尽收眼底。高楼大厦、古塔水巷、湖光山色,在夜色中交织成一幅璀璨的画卷。
她忽然开口了。
“我想他。”
我愣了一下。“谁?”
“光源氏。”般若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不是想他这个人,是想想他这件事本身。我想了一千多年,想到最后,发现我想的不是他,是我自己。是我在最好的年纪,用尽全身力气去爱一个人的那个自己。那个自己,没有错。”
她在笑,眼角有一点亮晶晶的。
“我恨的不是他抛弃了我。我恨的是他不珍惜我曾经给过他的那份心意。那份心意,很珍贵的。”
饿了么?的“么”?不管了。摩天轮开始缓缓下降。般若还趴在玻璃上,看着下面那些还在排队的年轻情侣。男孩们帮女孩系鞋带,女孩们帮男孩擦汗。有人吵架了,女孩扭头就走,男孩在后面追。有人和好了,两个人抱在一起,笑得像两个傻子。
“这些孩子,”般若说,“他们也会吵架,也会分手,也会伤心。但是他们还会再来游乐场。还会再坐摩天轮。还会再相信下一个牵他们手的人。”
她转过身来看着我。
那双竖瞳的眼睛已经完全变成了圆瞳,琥珀色的光在里面流转,像两颗被夕阳浸透的宝石。
“我不想他了。”她说,“我想坐那个。”
她指着下面的旋转木马。
我笑了。
旋转木马的音乐叮叮咚咚地响着。般若骑在一匹白色的木马上,双手扶着杆子,身体随着木马的起伏轻轻晃动。她的和服在夜风中飘着,头发散了,笑声被风送得很远很远。
饿死鬼蹲在旁边看着,小声嘀咕了一句:“她笑起来的动静,咋比过山车上那姑娘还大?”
阿莲在饿死鬼旁边飘着,嘴角弯弯的:“她很久没笑了。”
木马停了。般若从马上下来,走到我面前。
“吴清。”
“嗯?”
“我找到答案了。”
她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递给我。我接过来一看——是一幅画。画的是摩天轮,摩天轮上坐着两个人。一个小人穿着和服,一个小人穿着捉鬼师的外套,肩并肩,看着下面的万家灯火。画得很拙劣,像是小孩子画的。但右下角有一行小字,写的是——“谢谢你带我看灯。”
“你不恨了?”我问。
“不恨了。”般若说,“我没有被抛弃。我只是在最好的年纪,用尽全力爱过一个人。那份心意,没有错。”
她说完这句话,自己走进了收鬼袋。
袋口合上之前,她回头看了我一眼,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不大,但很暖。
饿死鬼在旁边深深吸了一口气:“完了,又一个被吴兄弟感化的。照这个速度,你的收鬼袋怕是要变成心灵驿站。”
“你闭嘴。”
“我闻个还不行吗?”
我看着他,叹了口气,把手里的递了过去。
饿死鬼趴在上猛吸了几口,整只鬼飘了起来。
“甜的——”
我摇了摇头,收好收鬼袋,走向停车场。
狐鬼在副驾驶座上蜷着,尾巴盖着脸。
“她好了?”狐鬼的声音从尾巴下面传出来。
“好了。”
“那就好。”狐鬼顿了顿,“那个……摩天轮,我也想坐。”
我握着方向盘的手顿了一下。
“你不是要找人吗?找到了再坐。”
狐鬼的尾巴动了一下,没有回答。
帕萨特驶出游乐场,从后视镜里能看到摩天轮的灯光还在缓缓旋转,像一座永不熄灭的灯塔,照亮着每一个还在寻找答案的人。
后座上,九只收鬼袋安安静静地躺着。
第十只,还在路上。
但路还长,不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