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乐场夜场,般若的过山车
般若请的那顿日式火锅吃完之后,她的怨气肉眼可见地淡了一层。
饿死鬼说,她那件和服的颜色从深紫色变成了浅紫色,“像被洗衣机洗褪色了”。阿莲说,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里的竖瞳好像圆了一点点。老赵什么都没说,但他的袋口朝着般若的方向多开了半个时辰。
但是,她还是没有进收鬼袋。
“我还在想。”她坐在民宿的廊檐下,看着庭院里的枯山水,“想一个答案。”
“想什么?”我问。
“想我到底恨不恨他。”
我看着她。月光下,她的侧脸线条柔和,像一个被定格在青春年华的女子。如果不是那双偶尔会变成竖瞳的眼睛,你根本不会觉得她是个鬼。
“那你想出来了吗?”
“没有。”她低下头,“一千多年了,还是没有。所以我想再等等。”
我不想等了。黑无常催了我三次,说苏州城隍庙的香火都被般若的怨气熏得发霉了。但我没办法,这女鬼不打不闹不害人,就坐在那儿想心事,我总不能拿收鬼袋套她头上。
我需要一个办法。
那天晚上,狐鬼忽然开口了。
“带她去游乐场。”
我正啃着鸭脖,差点被骨头卡住:“什么?”
“游乐场。她在平安京待了一辈子,没见过过山车、摩天轮、旋转木马。带她去看看人间现在的样子。看看那些年轻人——怎么谈恋爱的。”
我愣了一下,然后明白了。
般若的怨气,根源在于“被抛弃”。光源氏弃她而去,她恨了一千多年。她恨的不是那个男人,是“被抛弃”这件事本身。她不知道这世上还有别的爱情——有始有终的、白头偕老的、死了都要爱的。
让她去看看。
我敲了敲般若的房门。
“明天带你去个地方。”
“什么地方?”
“游乐场。”
般若歪着头看我,那双竖瞳的眼睛里写满了困惑:“那是什么?”
“你去了就知道了。”
苏州乐园,夜场。
华灯初上,巨大的摩天轮在夜空中缓缓转动,五颜六色的灯光像一颗颗糖果镶嵌在轮盘上。过山车的轨道在头顶呼啸而过,尖叫声此起彼伏。旋转木马的音乐叮叮咚咚地响着,彩色的木马上下起伏,像一群奔跑的独角兽。
我买了门票,带着般若——还有饿死鬼他们——进了园。
饿死鬼从袋子里探出头来,看到满园的热闹,整只鬼都傻了。“这……这是地府的新牢房吗?怎么这么亮?”
“这是游乐园。”我说。
“游乐园是干嘛的?”
“给人找乐子的。”
饿死鬼沉默了片刻,然后幽幽地说了一句:“我生前要是能来这种地方找乐子,也不至于饿死了。”
没人理它。
阿莲也被放了出来。她飘在般若身边,看着那些五光十色的灯,眼睛亮亮的。“我活着的时候,镇上也有庙会。有糖葫芦,有糖人,还有拉洋片的。但没有这么大的灯。”
溺鬼从袋子里伸出一只绿莹莹的手,指了指远处的激流勇进:“那个……有水。”
“那是过山车,不是水。只是溅起来的水花。”我说。
“我想闻闻水花。”
“……你闻不到。”
溺鬼沉默了。
我们这群人——一个人,九个鬼——在游乐场里慢悠悠地逛着。般若走在最前面,和服在夜风中轻轻飘动,木屐踩在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她走得很慢,像在逛自家的后花园,而不是一个现代游乐场。
路过旋转木马的时候,她停下了脚步。
一个年轻男人正把一个女孩扶上木马。女孩穿着粉色的裙子,笑得眼睛弯弯的。男人帮她系好安全带,退后一步,举起手机拍照。木马开始转了,音乐叮咚,女孩在马上朝男人挥手,男人在下面笑得像个傻子。
般若看着他们,看了很久。
“他在拍她。”她说。
“嗯。”
“她笑得很开心。”
“嗯。”
“他看她的眼神——像是在看什么珍贵的东西。”
我没有接话。般若转过头来看我,那双竖瞳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闪动。
“光源氏从来没有那样看过我。”
她说完这句话,继续往前走了。
路过过山车的时候,她又停下了。这次是一对情侣在排队。女孩有点紧张,攥着男孩的衣角不放。男孩拍了拍她的头,说:“怕什么,我在呢。”女孩说:“你要是松手怎么办?”男孩说:“我两只手都抓着你,怎么松?”
过山车启动的时候,女孩尖叫了一路。下来的时候,她腿都软了,整个人挂在男孩身上。男孩笑着说:“不是说不怕吗?”女孩锤了他一拳:“你闭嘴。”
般若看着他们,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她其实不怕。”她说,“她就是想让他抱着。”
我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也做过这种事。”般若的声音很轻,“活着的时候,有一次灯会,人多,我故意说害怕,让他牵我的手。他牵了。他的手很暖。”
她停了一下。
“那是他唯一一次牵我的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