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27章 般若的请客(2 / 2)冥府请我来捉鬼首页

“但我心里那口气,咽不下去。”

那股怨气在她胸腔里越积越深,越积越厚,厚到——她的灵魂开始出窍。在睡眠中,她的魂魄会离开身体,飘到葵之上的住所,去骚扰、去恐吓、去折磨那个女人。她自己并不知道这件事。每次醒来,她只觉得疲惫不堪,身上到处是莫名其妙的伤痕。

“后来葵之上死了。”般若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动,像平静的湖面被丢进了一颗石子,“她的家人说是被恶灵害死的。我不知道是不是我做的。我不记得。我什么也不记得。”

葵之上死后不久,般若也病了,那病来势汹汹,没撑多久。死的时候,年仅三十七岁。

死后,她的怨念没有消散,而是凝结在了她最恨的那个夜晚——那个光源氏离开她、去往葵之上身边的夜晚。她变成了般若,戴着鬼面具在黑夜中游荡。

“我后来去了地府。”般若的语气忽然轻快了一些,像是讲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阎王翻了我的生死簿,说我生前没有害人性命,但是怨气太重,罚入鬼道。我在日本的地府待了一千多年,一直待到了你们地府搞团建的那天。”

“我趁机跑出来了,我想找一个答案。”

“什么答案。”我问。

“我在日本的地府待了一千多年,每天想一个问题——我到底恨的是光源氏,还是恨那个为了一个男人把自己变成鬼的自己?我想了一千多年,还是没有答案。”

她转过身来看着我。那双竖瞳的眼睛在灯光下显得深邃而幽暗,像两口千年古井,井底有什么东西在微微发光。

“我在日本找不到答案。所以我想来中国看看,看看在别人的故事里,能不能找到我的答案。”

我站在大堂里,看着面前这个穿着素色和服、气质高贵却周身裹满怨气的女人。

她的故事很长,长到横跨了三个国家的阴司系统。她的怨气很重,重到过了这么多年,依然能让人从那些平静的语气和略显夸张的手势中感觉到那股压迫感。

但是,她讲到这里的时候,有一个细节让我心里微微一动。

她一直在说“我”。说了十几次“我”。她没有一个“我”字是带着炫耀的。她提自己过去的繁华、高贵的身份,语气始终是平静的——甚至是有点儿悲哀的。

就像一个人站在悬崖边上,看自己掉落的影子。

我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了。“你说的这个故事,我听了。”顿了顿,又说,“但是,我觉得你搞错了一个问题。”

般若微微歪头。

“你不是要找一个答案。”

她的眼睛眨了一下。

“你是想找一个人,听你把这一千多年憋着没说的话,全部说完。说完就不用找了。”

大堂里安静了几秒钟。

般若看着我。那双琥珀色的竖瞳慢慢放大、变圆,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化开了。

然后她笑了。这次的笑容不是妖冶,不是苦涩,不是自嘲,而是一种——释然的、温暖的、带着一点儿无奈的笑。

“你这个人,”她说,“鬼都捉到一半了,还愿意听鬼讲几千年的故事。”

“我不爱听,”我说,“但你讲得还不错。”

“谢谢。”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双曾经抚琴、写和歌的手,现在苍白如纸,指尖泛着淡淡的青色。

她忽然说了一句让我意外的话:“你不是说你后面袋子里有八个鬼吗?让它们出来,一起吃个饭吧。我做东。”

我愣了一下。“你做东?你有钱吗?”

“这家民宿是我的。我是老板。”般若眨了眨眼,“放心,不收你钱。你帮了我一个大忙,我请你吃顿饭,应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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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顿饭,吃得是日式火锅。

九个鬼——加上狐鬼——围着一张大长桌坐了一圈。锅里的昆布高汤咕嘟咕嘟地滚着,薄如蝉翼的和牛肉片在汤里涮三秒就变色,蘸着生鸡蛋液入口即化。豆腐、香菇、大葱、春菊,一样一样地往里下,热气蒸腾。

饿死鬼趴在自己那份牛肉上方,鼻翼剧烈翕动,整个鬼都快掉进锅里去了。“和牛——霜降的——入口即化——鲜甜——”它边闻边哆嗦,像是在进行某种宗教仪式。

“你能不能消停点?”络新妇冷冷地瞥了它一眼,但她自己也没忍住,八只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自己面前那份豆腐。

阿莲安静地闻着那份香菇,嘴角微微弯着,没有点评,但睫毛在轻轻颤动。缢鬼的红舌头缩进了嘴里,她的袋子开了条缝,一缕极淡的红烟从里面飘出来,在火锅上方绕了一圈,又缩了回去。

老赵说他不吃,但他的袋口开着,朝着火锅的方向。

溺鬼闷闷地说了一句:“这汤底……像河水的味道。但不是冷的,是热的。”

神通鬼没有出来。但它的袋子颜色变了——不再是暖灰色,而是带上了一点粉,像是冬日早晨的天光里忽然透出了一丝樱花的颜色。

狐鬼蜷在副驾驶座上,没过来。但它的尾巴从车窗伸出来,轻轻晃着,像是也在闻什么。

我端着碗,看着这群鬼安安静静地闻着火锅,忽然觉得——

这顿饭虽然不花钱,但它好像比之前所有的请客加起来,都要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