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趁热。”阿莲在旁边重复了一遍。
溺鬼看着那份肠粉。薄薄的米浆皮,清亮的豉油,几根翠绿的青菜。它把脸埋进碗里。
这一次它没有哭。
它只是深深地、缓缓地、一下又一下地,吸着那股已经不再滚烫、但依然温热的蒸汽。
“米浆的香……豉油的咸……青菜的脆……”
它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像是在背书。
“我娘说,等我考上大学,天天都能吃肠粉。我没考上吗?我考上了。”
“你考上了。”我说。
“那我在深圳了?”
“你在深圳。”
溺鬼抬起头来。那张青绿色的脸上,第一次有了一丝不是恐惧、不是悲伤的东西。
“那我能天天吃肠粉了?”
“能。只要你进了收鬼袋,到了地府,你想吃什么,我给黑无常说,让他给你供。”
“地府有肠粉吗?”
“有。”我顿了顿,“就算没有,我每年清明给你供两份。一份虾仁的,一份素的。”
溺鬼看着我。那双竖瞳的眼睛里映着路灯的光,像两颗被水泡了很久的绿玻璃珠子,忽然有了一点亮。
它伸出手,把那条从肩膀上滑落的毛巾重新裹好。
然后它自己走进了收鬼袋。
袋子沉了下去,符文明灭不定。这一次没有水滴下来。
饿死鬼在旁边喃喃了一句:“蛋烘糕。”
没人接话。
阿莲也沉默着缩回了袋子。缢鬼始终没出来,但她的袋口微微开着,一缕极淡的红烟从里面飘出来,在溺鬼的袋子上方绕了三圈,然后收了回去。
狐鬼从副驾驶座上直起身来,尾巴从脸上移开。
“走吧。”它说。
我发动帕萨特,车灯照亮了凌晨深圳空荡荡的街道。肠粉店已经收摊了,老板在门口洗蒸笼,白茫茫的水汽在路灯下升腾、消散。
后视镜里,茅洲河的方向一片漆黑。但河面上有风吹过,吹皱了一河碎灯影,像有人在下面轻轻叹了口气。
饿死鬼在袋子里小声说了一句:“那个……吴兄弟,你刚才说每年清明给溺鬼供肠粉,那我的蛋烘糕呢?”
“你一个饿死鬼,吃什么蛋烘糕。”
“闻!我说的是闻!”
“闻也没有。”
饿死鬼发出一声哀嚎。阿莲在旁边轻轻笑了。缢鬼没有笑,但她的袋子动了一下,像是在摇头。
老赵忽然开口了:“那个学生,他吃肠粉吗?”
车里安静了一瞬。
“……吃。”我说。
老赵“嗯”了一声,没有再说话。
他的袋口关上了。
狐鬼重新缩回副驾驶座上,尾巴盖着脸。它的袍子已经干了大半,灰褐色的毛从领口露出来,在暖风机的吹拂下轻轻飘动。
我握着方向盘,在深圳空无一人的凌晨街头慢慢开着。
后座上,六个收鬼袋安安静静地躺着。饿死鬼、络新妇、缢鬼、产鬼、债鬼、溺鬼。六个魂,六条命,六段放不下的过去。
它们都在听我开车的声音。
轮胎碾过路面,发动机轻轻轰鸣,暖风机呼呼地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