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万到账了,我请狐鬼吃了顿饭
车还在山路上跑着。
从长白山方向往南,一路穿林过岭,车窗外的风景从金黄的白桦林渐渐变成了灰蒙蒙的丘陵。狐鬼蜷在副驾驶座上,那件灰袍裹得严严实实,只有一条毛茸茸的尾巴从袍子下摆伸出来,随着车子的颠簸一甩一甩的。
饿死鬼在袋子里闷了半天,终于憋不住了。
“吴兄弟,那个——狐鬼啥时候给我们科普一下?”饿死鬼的声音从后座传来,带着一种假装不经意的好奇,“你说她修行了三百年,怎么还没修成仙啊?狐狸不都是修成正果才能叫仙的吗?”
我正想替狐鬼挡回去,狐鬼自己开口了。
“你想听?”它的声音从灰袍里飘出来,低低的,带着一丝沙哑,像是很久没跟人说过话。
饿死鬼从袋口探出头来,拼命点头。我看不到它的表情,但我能想象它那张皮包骨头的脸上堆满了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神情。
“那好,我跟你们说说。”狐鬼把袍子拢了拢,爪子从里面伸出来,搭在膝盖上,指甲深深地陷进布料里。它看着车窗外飞速倒退的树影,缓缓开了口。
狐鬼,编号006,地府档案分类属于“兽死化鬼”。
狐狸是百兽中最有灵性的一类,最易感知天地灵气,所以最容易修炼成仙。但这个世界上,不是所有修炼的狐狸都能成正果。
人和狐妖的区别在于修为深浅不同。狐妖修的是“形”——能化出人形,变得美貌,擅长媚术;狐仙修的是“道”——能入人道,人形即是本形,不再变回狐狸。至于狐鬼——什么都不算。
“我这种,是狐狸死后化为的鬼,不是妖,也不是仙,而是死掉的狐狸。别的狐狸活着修炼能成仙,死了也能化为厉鬼。我不一样,我生前也在修炼,三百年,苦修不辍,结果渡劫那天,天雷劈下来,我没接住。”
狐鬼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别人。
“有人说,狐狸每隔五百年就要渡一次雷劫,熬过一次多活五百年,熬不过就死在雷下。还有人说,做狐狸修行最怕的就是天雷,因为天雷专劈那些试图逆天改命的生灵。我的师父告诉过我:‘天雷不是惩罚你,是问你——你愿不愿意用五百年的道行,换一个当人的机会。’我当年不懂这句话的意思,上了雷坛,就等着天雷来问。天雷来了,我没答上。”
“为什么没答上?”饿死鬼小声问。
狐鬼沉默了很久。
“因为我忘了师父问我的那个答案。我修炼了三百年,把那句话刻在骨子里刻了三百年,可天雷劈下来的一瞬间,我脑子里什么也没有了,只有她的模样——那个女人的模样。就是我要找的那个人。”
车内安静下来。
狐鬼继续往下讲。
“我这辈子化不成人了。狐鬼化不出人面,就算能幻化出人形,也只留有皮毛与尾巴,永远遮不住自己那张脸。我只能用袍子挡着,在黑夜迷雾之间行走,不露面目地穿梭。偶尔被哪家人撞见了,他们会把黄鼠狼、猫、蛇、刺猬死后变的鬼,和我们并在一起,说这些是‘大仙’,然后悄没声儿地把我们的尸体埋了,免得曝尸荒野化成鬼类作祟。”
狐鬼说到这里,袍子里忽然发出一声冷笑。
“可谁也不知道,他们以为埋了我们能消灾解难,其实我们早在他们低头的那一瞬,已经借了他们的手,附身在他们身上了。”
“怎么附身?”饿死鬼追着问。
狐鬼的爪子从袍子里伸出来,指甲上不知何时多了一缕细得几乎看不见的灰烟。那缕烟在空中缓缓转着圈,像一条极细极小的蛇。
“我们有一种仪式。不是向谁祈求,是向身边的‘物’借力。碗、碟、笔、筷子,都是人经常用的东西,我们钻进去,等你们用手指扣在上面,问我们‘是、不是、左、右’的时候,我们就告诉你们答案。所以民间叫我们‘笔仙’或‘碟仙’。”
饿死鬼倒吸了一口凉气:“我小时候在同学家玩过笔仙。”
“那后来呢?”狐鬼的语气平平的。
饿死鬼咽了口唾沫:“后来那个同学家闹了半年鬼,请了好几个师父才赶走。那不就是你吧?”
“不是我。我不害活人。”
狐鬼说完这句话,袍子底下彻底没动静了。车轮碾过一段砂石路,石子打在车底上噼里啪啦地响。
过了很久,饿死鬼小声问了一句:“那狐鬼到底有什么弱点呢?”
狐鬼没有回答。
它睡着了。那条蓬松的尾巴搭在灰袍外面,随着呼吸轻轻起伏,像一团被秋风吹动的枯草。
下午的时候,车子停在路边一个休息区。
我在超市里买了一盒自热米饭和一包卤蛋。这顿饭不是为了吃,是为了开个“鬼会”。
饿死鬼、缢鬼、阿莲、老赵,从各自的收鬼袋里探出头来,凑在自热米饭冒出来的白色热气周围,拼命地嗅。饿死鬼嗅得最多,缢鬼嗅了两口就缩回去了,阿莲嗅了一口三鲜豆皮味的空气——那是我在武汉打包的调料包里剩的一点点渣,洒在米饭上了——眼眶又红了。老赵没怎么嗅,他不太吃东西,他一直在看我的手,像是我这双握方向盘的手上还有什么关于那个学生的痕迹。
狐鬼没动。
我问它:“你不嗅一下吗?”
“不饿。”狐鬼说。
“那你想吃什么?”
“我不吃东西。”狐鬼的袍子微微动了动,“我活着的时候,修行的时候,吃过果子,喝过山泉。人类的东西,我不碰。”
饿死鬼在旁边嘀咕了一句:“那你活着的时候也不吃——死了又不吃——那你到底吃什么啊?”
“我吃记忆。”狐鬼说,“我闻一种味道,能想起很久以前的事。不需要实物。”
饿死鬼一下子不知道该说什么了。阿莲在旁边忽然开口,声音很小:“我也想记住那个味道。”
“哪个味道?”
“三鲜豆皮的。”阿莲说,“我怕回地府以后忘了。”
车里又安静了下来。
狐鬼的袍子动了一下,它偏过头来看着阿莲。它没有脸,看不到表情,但它的声音变得软了一点点:“你不会忘的。记忆不是存在嘴里,是存在这里。”爪子抬起来,指了指自己胸腔的位置,“这里记得住,就永远不会丢。”
阿莲轻轻点了点头。
自热米饭的热气渐渐散尽。饿死鬼最后一个收起鼻子,满足地缩回了袋子里,含混地嘟囔了一句:“蛋烘糕……”没人理它。
傍晚的时候,手机响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