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那份三鲜豆皮端到她面前。皮已经不那么脆了,但芝麻和糯米的香气还在。
产鬼弯下腰,鼻尖几乎贴上了豆皮油亮的表面,深深地、缓缓地、最后地吸了一口气。
“皮是脆的。糯米是软的。香菇的鲜味和肉丁的油香混在一起,咬下去的时候会在嘴里散开。”
她闭着眼睛,一遍一遍地念,像一个快要溺亡的人最后一次呼吸。念到后来声音渐渐小了,那条淡红色的线头也从喉咙处变得微不可见。
我从腰间解下收鬼袋,袋口的暗金色符文在夜色中流转。
“走吧。”
她点了点头,化作一缕灰白色的烟,向袋口飘去。钻进去之前停了一下,转过头来看我:“谢谢你。我的孩子……他的名字叫安生。”
“安生?”
“平安的安,余生的生。我还没来得及给他取名字。”
说完她整个鬼钻进了袋子里。
袋子沉了沉,符文渐渐熄灭。那根从袋口露出来的最后一点红丝也消失在了暗金色的光芒里,像是有人终于把一根断了的线重新缝合上了。
饿死鬼吸了吸鼻子:“吴兄弟,我能闻一口三鲜豆皮不?刚才光听她说了,我都馋死了。”
“闻吧。”
饿死鬼趴在豆皮碗上猛吸了几大口,发出一串含混不清的满足呻吟。
络新妇没有动,只是看着窗外长江大桥上川流不息的车灯。
“吴清,”她忽然说,“你知道为什么她那么喜欢吃豆皮吗?”
“因为好吃?”
“因为那是她丈夫唯一一次主动为她买的东西。她丈夫不是坏人。他只是穷。”
“穷也是坏人?”我拿起一根鸭脖。
络新妇看了看我,又看了看窗外,没有再说话。
我咬了一口鸭脖。
麻辣的味道在嘴里炸开了。
我用手机给黑无常发了一条消息:“编号004,产鬼,已收服。她主动进的袋子。”
黑无常的回信延迟了一会儿才发过来,大概是在翻系统日志。
这次只有一句话:“她的血饵系统里只记录了两次使用记录。两次。两百多年的刑期,只用了两次替身机会。这在地府都算稀罕。”
我盯着屏幕看了好一会儿。
“她是主动停手的。”我回。
黑无常那边再没动静了。
大概是又醉了。
我收起手机,发动引擎。帕萨特的车灯照亮了前方武汉的夜路。
饿死鬼含着鸭脖骨头不啃也不舍,在袋子里含混不清地说了句什么。络新妇没有声音,袋子里也只有安静。
江面上的风从开着的车窗灌进来,带着淡淡的鱼腥气和桂花香。远处的黄鹤楼在金色的灯光下矗立着,像一座古老的灯塔。长江大桥上车流如织,桥面上有几盏灯闪了闪,像有人在眨眼睛。
我开着车,漫无目的地朝江边驶去。
袋子里传来闷闷的一声:“三鲜豆皮……”
我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