吊死鬼的怨气,一碗粉化解了
缢鬼被收进袋子以后,整个下午都很安静。
不是饿死鬼那种吃饱喝足的安静,也不是络新妇那种若有所思的安静。缢鬼的安静,是一种结了冰的安静——你知道冰面下面有什么,但你看不见。
饿死鬼最先憋不住了。
“吴兄弟,那根绳子还在袋子里?”他从袋口探出半个脑袋,鼻翼翕动,“我闻到一股味儿,像是——”
“像是什么?”我问。
“像是湿木头烧着了的烟,呛人,还带点儿酸。”饿死鬼皱了皱鼻子,“怨气的味道。”
我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没说话。
湘西的县城不大,我找了个路边摊停车。街边有家米粉店,门口支着大锅,骨头汤咕嘟咕嘟地滚着,白气升腾,混着葱花和胡椒的香气在整条街上飘。
我端着三碗米粉回到车上。一碗我吃,两碗给鬼闻。
饿死鬼第一个从袋子里探出头来,鼻翼剧烈扇动,整个鬼都快从袋口挤出来了。
“酸豆角!花生米!还有——湘西特色的酸辣汤底!”它的声音都在发颤,“吴兄弟,你是这个——”
它竖起一根灰白的大拇指,然后二话不说趴在碗边,贪婪地吸着那股裹挟着酸豆角和花生米香气的白色热气。每吸一口,它就发出一声含混的、悠长的“嗯——”,那声音拉得老长,像极了美食纪录片里评委尝到极品料理时的陶醉表情。
“酸豆角嘎嘣脆,带着发酵过的酸香,一咬下去汁水在嘴里炸开——不对,在鼻腔里炸开,酸得我牙龈都发软了。花生米是油炸过的,外酥内糯,油脂的香气混着一点椒盐,在最后面慢慢泛上来。”饿死鬼闭着眼睛,面朝碗口,两只手在空中比划,像是在指挥一场交响乐,“米粉滑,挂得住汤,一根嗦到底,先是酸,再是辣,最后是骨头汤的醇厚,三重味道层层递进——绝了。”
我端着自己那碗粉嗦了一口,对它的“品鉴”表示认可。
饿死鬼闻着粉,忽然抬头看了一眼络新妇的袋子。
“你不出来闻闻?”
络新妇的袋口沉默了几秒,一缕灰烟缓缓飘出,在副驾驶座上凝聚成形。她的蜘蛛腿蜷在座位下面,上半身端坐着,长发垂在脸侧,挡住了大半张脸。
“我不饿。”她说,声音很轻。
“闻闻又不花钱。”饿死鬼把另一碗粉往她那边推了推。
络新妇没动,只低头看着碗里那根油亮亮的米粉,半晌没说话。最后她微微偏过头,长发从脸侧滑落,露出那截苍白消瘦的下颌线。
“我以前……喜欢吃粉。活着的时候,镇上赶集的日子,我娘会给我买一碗。那时候一碗粉才两文钱,红油汤底,几粒葱花,没有酸豆角,没有花生米,但我觉得那是世上最好吃的东西。”她的声音停下来,像被什么卡住了,“后来就没再吃过了。”
酸豆角的余味还在,但车里的气氛忽然沉了下去。
饿死鬼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活跃气氛,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它看了我一眼。
我把最后那碗粉端起来,对着缢鬼的袋子说了一句:“你出来一下。”
袋子里没有回应。
“我知道你听得到。”我说,“你不出来也行,就在袋子里闻。我跟你说个事——我不是来害你的,我是来带你回去的。但你怨气太重,这样回去要加刑,不划算。”
沉默。
“你出来,吃碗粉。”我把碗举到袋子口,“不是吃,是闻。你跟我说说,你为什么那么恨。”
袋口动了。
一缕暗红色的烟从袋子里缓缓飘出来,在车内凝成了一个人形。红裙,长发,苍白的面孔,凸出的眼睛,还有那根垂到胸口的红舌头。
不是迷惑人的外表,是真身。
饿死鬼往后退了退,差点从座位上掉下去。络新妇的八条腿微微收紧,但她没有动,只是看着缢鬼。
缢鬼站在车内——不,是飘着。她的脚尖离车厢底板有几厘米的距离,整个人像一张被风吹起来的纸。
她看着我。
我看着她的舌头。说实话,怪吓人的。但我没躲,也没把目光移开。我指了指那碗粉。
“闻闻?”
缢鬼低头看了一眼那碗粉,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坐了下来。
不是坐在座位上,是飘在座位上方。她弯下腰,鼻尖凑近碗口,深吸了一口气。
那股暗红色的怨气在她身体里翻涌了一下,然后渐渐平复了一些。
“酸豆角。”她开口了,声音沙哑,像是很久没说过话,“我活着的时候,镇上也有卖酸豆角的。一个老头,挑着担子,走街串巷地叫卖。”
她顿了顿,又吸了一口。
“我小时候家里穷,吃不起。我爹说,等年底卖了猪,给你买一坛子。年底猪卖了,钱拿去还了债。我爹蹲在门口抽了半天旱烟,没说话。”
她又吸了一口。
“后来我嫁了人。婆家也穷,但逢年过节还能吃上一碗粉。我男人对我不好,但每次赶集回来,会给我带一碗。”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那根红舌头在嘴边颤了颤,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后来呢?”饿死鬼小声问。
缢鬼看着碗里的米粉,那颗凸出的眼珠子里翻涌着暗红色的光。
“后来他赌输了钱,把家里能卖的都卖了。我是最后一个。”
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他想把我卖到窑子里去。我不肯,他就打。打完了锁在柴房里,不给吃的。三天以后他放我出来,说已经谈好了价钱,明天就有人来接。”
她的手开始发抖。那只灰白的手,骨节分明,指甲发黑,在空中微微颤着,像风中的枯枝。
“那天夜里,我跑了出来。跑到村口那棵大槐树下,把裤腰带解下来,系在树枝上。”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语。
“我不是想死的。我是没地方去了。回不了娘家,婆家不要我,丈夫要把我卖了换钱。天大地大,没有一个地方容得下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