络新妇没有出来。
我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另一个袋子,犹豫了一下,蹲下来,把袋口打开,对着里面说:“地府没有这样的夜景。你确定不出来看看?”
沉默。
然后袋口动了。
一缕灰烟从袋子里缓缓飘出,在月光下凝聚、成形。蜘蛛的身体先出现,八条腿一根根地伸展,在石头缝里找到支撑点,稳稳地站住。然后上半身——那张美女的脸,在月光下显得苍白而脆弱,像是用薄瓷片拼出来的,一碰就碎。
她出来了。
络新妇站在大石头上,八条腿扎根在岩石缝隙里,上半身微微前倾,像是在寻找什么。
她找到了。
山下,整个渝中半岛的灯火像一片璀璨的星河倒扣在大地上。解放碑的写字楼亮着白色灯带,洪崖洞的吊脚楼群被金色的轮廓灯勾勒出层层叠叠的剪影,千厮门大桥的红色灯光倒映在嘉陵江面上,像一条火龙在水下游动。远处的南滨路车流如织,车灯连成一条流动的光带,从长江大桥延伸到弹子石。
更远处,南山一棵树观景台的灯光亮得像一颗钻石,而那下面,是密密麻麻、层层叠叠、无边无际的万家灯火。
络新妇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八只黑亮的眼睛映出了整个重庆城的灯火。
她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
“漂亮吧?”饿死鬼在旁边说,语气像是在向朋友炫耀自家的客厅。
络新妇没有回答。
过了很久,她开口了。
“我死的时候,这里还是一个村子。山下的江边有几户人家,晚上点的是油灯。从山上看下去,也就四五点光,像萤火虫。”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现在……像星星。”
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那些灰白色的长发在月光下飘散,像蜘蛛丝一样细、一样轻。
我站在她旁边,不知道说什么好。
饿死鬼也安静了。它难得不说话,蹲在大石头的另一边,两只干瘦的手托着腮帮子,看着山下的灯火,眼睛里映出那些五颜六色的光。
“你们鬼……没见过烟花吧?”我忽然说。
饿死鬼和络新妇同时转过头来看我。
“什么烟花?”
“就是——过年放的那种。砰,炸开,满天都是花。”我比划了一下。
“废话,我们是鬼又不是傻子,当然见过烟花。生前谁没放过似的。”饿死鬼白了我一眼,“但死了以后确实没见过。”
我掏出手机看了看时间——晚上九点四十七分。
今天是周末。我记得上山的时候看到路边的告示牌,说今晚南滨路有焰火表演,好像是什么节庆活动。我翻了翻新闻,果然——第十届重庆国际文化旅游节,今晚十点,南滨路,焰火表演,持续十五分钟。
还有十三分钟。
“等着。”我说。
我让饿死鬼和络新妇呆在大石头上,自己跑回车里,翻出后备箱里那瓶矿泉水,又找出之前用剩下的半包牛肉干,回到大石头旁边,把东西放好。
“你这是干啥?”饿死鬼问。
“看焰火不得有零食吗?”我把牛肉干撕开,放在大石头中间,“你闻。她——你也能闻吧?”
我看向络新妇。
络新妇微微点了点头。
“我只吃人的精气,”她说,顿了顿,“但现在不饿。”
“那不正好,闻闻牛肉干,看看焰火,就当休假了。”
我在大石头上坐下来,两只脚悬在悬崖外面。风很大,我的头发被吹得乱七八糟,但我不在乎。左边蹲着饿死鬼,右边趴着络新妇,三个人——不对,一个人两只鬼——并排坐在南山的悬崖边上,等着十点钟的焰火。
饿死鬼闻着牛肉干,每吸一口气就发出一声满足的哼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