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络新妇和饿死鬼看灯火和烟花
小面吃完,饿死鬼打了个巨大的饱嗝。
那个嗝从收鬼袋里喷出来,带着豌杂的酱香、花椒的麻味和煎蛋的焦脆气息,在帕萨特的车厢里弥漫开来。我赶紧把车窗摇下来,怕这股味道把路边的野猫招来。
“你注意点。”我拍了拍袋子。
“忍不住嘛。”饿死鬼的声音闷闷的,带着满足的慵懒,“豌杂小面,二两,多菜少面,加个煎蛋——我闻了三口,每一口都不一样。第一口是面条的麦香,第二口是豌豆的绵软,第三口是肉酱的咸鲜。这三口下去,我能撑三天不喊饿。”
“三天以后呢?”
“三天以后你再请我闻一顿。”
“你还真赖上我了?”
袋子里传来嘿嘿的笑声,然后是一个理直气壮的声音:“你是捉鬼师,我是你抓的鬼,你得负责我的伙食——不对,闻食。”
我翻了翻眼睛,懒得跟他拌嘴。副驾驶座上的另一个收鬼袋——装络新妇的那个——一直安安静静的,像个沉默的乘客。
从南山下来以后,络新妇就没怎么说过话。她钻进袋子里的时候最后说了句“带我走吧”,之后就像睡着了一样,一点动静都没有。不像饿死鬼,话多得像坏了的水龙头,关都关不上。
饿死鬼大概也感觉到了沉默,压低声音说:“吴兄弟,你带她去哪儿啊?”
“先回旅馆吧,明天再说。”
“她不想回地府。”饿死鬼说,“你没听她说吗?她想看看外面的世界变成什么样了。”
我握着方向盘,看着前方蜿蜒的山路。车灯照亮了路边的指示牌——南山植物园、一棵树观景台、老君洞。再往下,就是灯火通明的南滨路,和对岸渝中半岛密密麻麻的高楼。
一个念头冒了出来。
“饿死鬼。”
“嗯?”
“你说她几百年没出来过了?”
“对。她说她被关在地府之前,已经在人间当了很久的妖怪。算下来,至少两三百年没见过外面的世界了。”
“两三百年,”我喃喃地说,“那她看到的最后一个世界,是清朝的。”
车轮碾过一段坑洼路面,帕萨特颠了一下。收鬼袋里传来络新妇极轻极低的声音——不是说话,像是一声叹息。
我做了个决定。
“不去旅馆了。”我说。
“那去哪儿?”
“带她——带你们,看个东西。”
方向盘一打,我没下山,反而往山上开。南山有一条岔路,通往一个不算热门的小观景台。说是观景台,其实就是半山腰一块突出的大石头,没有栏杆,没有亭子,连个指示牌都没有,但在那个位置能看到整个渝中半岛的夜景。
我在导航上翻了半天,才找到那个位置。路不好走,窄得只容一辆车通过,两边全是竹子,竹叶刮着车门发出沙沙的声响。
“吴兄弟,你该不会是想把我们卖了吧?”饿死鬼的声音带点紧张。
“你一个鬼,谁买你?买回去供着吗?”
“卖到火锅店当香料,我的味儿可比花椒正。”
“你少贫。”
开到路的尽头,我把车停在一片竹林边。熄了火,拔了钥匙,拿起两只收鬼袋下了车。
夜风很大,从江面上吹过来,带着湿润的水汽和远处城市的喧嚣。月光不算亮,但星星很多,密密麻麻地铺在头顶,像是一把碎银子撒在黑布上。
我走到那块大石头旁边,站定。
“可以出来一下吗?”我对着收鬼袋说,“不跑的那种。”
饿死鬼第一个钻了出来。它的身形在夜风中晃了晃,灰色的破布衫被风吹得猎猎作响,肚子还是那么大,腿还是那么细。它踩在大石头上,左右张望了一下,然后“哇”地一声叫出来。
“这是什么地方?”
“南山。看重庆夜景的地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