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把算盘摆在县衙院里,声音像一场很讲道理的冰雹。
宁敬之没有坐主位。
主位是王六,桌前放着在职经办牌、封存登记簿和一只专门提醒别人别越权的铜铃。宁敬之坐在左侧临时席,桌上只有预测契副本、空白算纸与停职木牌。他每接一页,见证人先记编号;每交一页,王六再盖“仅供复算”,不让它顺手长成县衙结论。
三名外部代表坐在右侧。一名来自未参与地下场的布商,一名是临河商会账房,最后一名是卖豆腐的方老实。
开算前,王六先念工作边界。宁敬之不能碰县税账、商会专项账和任何一户完整仓储数;契纸若带铺号,先由在职书吏遮名;涉及赵氏旧账的交叉编号,直接另封,不送到他手里。学徒只能提出“数字不合”“条件缺失”或“需要复核”,没有人能在算纸上判谁有罪。
宁敬之听完,在自己的停职木牌背面又写了一遍。
“你记得。”王六说。
“记得和留下可核记录,是两件事。”
“你以前若也这么想,会少一块停职牌。”
“所以现在想了。”
停职没有因为他带来一百个人而缩短一天。能做事只说明这件事可以在边界内让他做,不说明旧问题被一百把算盘拨没了。
阮四时看了方老实一眼。
“他也算外部代表?”
“他没买红签,也没买蓝签。”王六道。
“他懂预测契?”
方老实把一板豆腐放在桌角。
“我不懂,所以你要说到我也能判断自己最多赔多少。说不清,就先别拿走我三年的第一板。”
灵价师贺听泉从地下场赶来。他是浮光门外院修士,替阮四时设计过“灵价波动折算”,袖口绣着一条起伏银线,开口便说凡俗账房只会加减,理解不了灵气、天气、运势和市场心念之间的变化。
宁敬之没有争论修士懂不懂天。
他把第一张契摊开。
“本金一两,预测标的是明日午时南市粟米价。若上涨,每涨半成得本金一分,盈利最高三钱;对吗?”
贺听泉点头。
“若下跌,每跌半成,先扣本金一分,再触发一次稳定费。稳定费从一分开始,每满两成翻一倍。”
“灵价剧烈下降时,需要法阵重新校准。”
“谁承担?”
“买家。”
“上限?”
“修行中的变化没有上限。”
宁敬之在纸上画了两条线。
一条向上,涨到三成以后便平了。粟米就算飞上天,买家最多赚三钱。
另一条向下,每过两成翻一次。跌两成,一分;跌四成,两分;跌六成,四分;跌八成,八分;若价格跌到零,最后一档稳定费为一钱六分,再加前面各档、价差扣款和已经交付的本金,总损失超过两两。
方老实问:“粮价归零,不是白送吗?”
“按这张契,”宁敬之说,“别人白送粮,你还要倒赔场方。”
“为什么?”
“因为它把价格下跌写成你对法阵造成的麻烦。”
贺听泉皱眉:“归零只是极端推演,现实不会发生。”
“那契上为什么要覆盖这一档?”
“为了完整。”
“能让你收钱的极端情况算完整,能让买家挣钱的极端情况却封顶三成?”
“那是控制风险。”
方老实听懂了:“控制的是他的风险。”
王六敲了一下铜铃。不是因为谁越权,而是这句话足够记进复核表。
贺听泉又说,灵石价格会与粮价共振,凡人若只算铜钱,必然漏掉灵耗。
宁敬之将契纸翻到背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