撤县公文盖了三层印。
王六先验纸,宁敬之再验印,顾寒酥最后查水纹。纸与官印都是真的,不存在撕掉便能当假令的余地;异常在起草日期、白鹤防伪纹和“先迁后报”的程序。
若文书是假,抓送信人便够。正因为它是真的,背后才不只是赵家私令。
宁州府印、安民司印,还有陆青川最熟悉的白鹤小印。
最后一枚藏在纸角防伪水纹里,肉眼几乎看不见。顾寒酥以剑气照过,白鹤才从纸中浮出。
送公文的两名郡差站在大堂上,态度比前日在赵家宴席时客气许多。
“陆大人,青石连遭粮荒、水毒、妖患,郡守体恤百姓,特许先迁后报。三日内由赵氏商队提供车辆,所有人迁往临河县安置。”
陆青川翻到末页:“这份文书何时起草?”
“自然是郡府勘明灾情以后。”
“落款八月初三。”
郡差面不改色:“郡府料事如神。”
初三上午,水毒才刚刚暴露,兽潮尚未发生,废矿役工也没获救。郡府却已经知道青石县“不宜民居”,甚至提前找好了车队。
这不是料事如神。
这是写完灾情,再照着办。
公文附录中的迁民数字也沿用半年前旧籍,没有包括新近流入者、获救役工与已经选择迁离的二百七十一户。郡府若真做过灾情勘验,不会连城里现有多少人都不知道。
宁敬之把人口差额列成附件,成为申请复核的第一项程序证据。
宁敬之从周明夷留下的旧箱中翻出一册残卷。书页边缘被烧焦,只留下几段守灯人的记载。
“城印不认砖墙,也不认县名。辖境之内若无人愿意共同维持生计,地灯便熄。”他念道,“县制一撤,民籍尽迁,城印失其所系……”
后半页烧没了。
陆青川替它接上:“地下门开。”
粮仓被盗,是为了让人走。
水井投毒,是为了让人走。
兽潮冲城,还是为了让人走。
现在郡府用一纸安民公文,给所有人安排了一条看似最安全的路。
只要三日内青石县空掉,那扇门便不必再由人从外面打开。
赵万山正午来到县衙。
他没有带护院,只带了一册车马清单。四十辆粮车、二十辆篷车、三百名脚夫,全在城外等候。
“陆大人,一城百姓性命要紧。”他把清单推来,“只要县衙解除废矿查封,将矿权归还赵家,我愿再添五百石迁粮。”
“赵家哪来这么多粮?”
“买的。”
“从哪买?”
“商业机密。”
陆青川差点怀念这四个字。
“矿下的一百二十六名役工呢?”
“役契归白鹤商会,赵家只是代管。若有违法,陆大人尽可慢慢查。”赵万山温和道,“只是三日后这里便不是县。你拿什么查?”
赵万山提供的四十辆粮车也不是无条件救援。清单注明每户上车前需把田契、房契交车队“代为保管”,抵达临河后再领。若青石县撤掉,谁来监督归还没有写。
陆青川把这一条当众圈出。车可以用,契不能交;愿乘车者由县衙另造随身封袋,车队只登记人数。赵万山没有同意,也没有立即撤走车辆,继续把它们停在城外制造选择压力。
他甚至没有否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