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青川没有让人闭嘴。
他拿起桌上的碗,盛了一碗肉汤。
毛不语盯着那块肉:“大人,您真吃?”
“为什么不吃?”
“赵家的饭。”
“饭不会因为赵家做的便有罪。”
陆青川喝了一口,转头对主街百姓道:“先吃。吃完再说。”
原本跟着高喊的人愣住了。
赵万山也微微挑眉。
“大人不怕吃人嘴短?”
“百姓饿了,吃的是你公开承诺的赈粮,不是卖身饭。谁把一碗饭当契约,谁才心虚。”
街上原本不敢动筷的人这才继续吃。
方才喊得最响的几个赵家帮闲试图让领饭者先说一句“谢赵老爷”,一个老妇端着碗反问:“我已经谢过两遍,第三遍能多一块肉吗?”
帮闲答不上,负责盛菜的伙计倒真给她添了一块。老妇吃完,依旧去县衙水点交了昨日的中毒记录。
一场宴席可以制造感激,却无法替每个人决定感激之后还要做什么。
说完,他又夹了一筷子菜。
毛不语放下戒备,端起大盆开吃。宁敬之却没有动筷,先把每盘菜夹出一小份,分别称重。
“宁书办不合胃口?”赵万山问。
“很好。”
“那为何只称不吃?”
“老朽在算两百桌成本。”
宁敬之从汤中捞出一块肉,又拨了几下算盘。
每桌三斤肉、四斤菜、米面三斗,加上厨工、柴火和桌凳,全部成本不超过一百二十石粮价。赵家却在门前功德账上写着“本次耗粮八百石”。
宁敬之又把没吃完的部分算进去。
两百桌中,靠赵宅的一百桌肉多汤浓,远端灾民桌则逐渐变成稀粥。账上每桌同价,碗里的东西却随着距离越来越少。
“赵家救的是全县,怎么分远近?”他让乌有道把每十桌的菜量记下来。
乌有道很快拟出标题:《离赵宅越远,肉为何越瘦》。宁敬之看了一眼,他自觉划掉标题,只留下数字。
“酒水、损耗和心意不算钱吗?”赵万山笑问。
“心意若能入账,请注明一斤多少钱。”
席间响起低笑。
一只兔子此时从桌下钻过,在陆青川靴边放下一小截红封条。白小满没有停留,眨眼又消失在人腿之间。
封条来自赵家后巷粮车,正是官仓使用的南坡红土封泥。
顾寒酥已经找到车了。
她在后巷掀开第一辆车的油布,郡府差役便横刀阻拦。
“郡仓司监运,闲人退开。”
顾寒酥亮出巡天令:“禁售灵矿粉、役契追魂印均在赵家出现,巡天司查验。”
领头差役取出另一枚铜牌:“赈灾期间,粮车受郡府封护。巡天司查妖邪可以,断粮不行。”
两边凭证都是真的,职责也都说得通。赵家把粮车置于两套权力交界处,任何一方先拔刀,便成了破坏赈济的人。
顾寒酥没有劈车,只割下一小截已经松脱的旧封条,让白小满从桌下送回。
她开始学会,在不能用剑的时候也把证据带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