郡府密令是真的，来使却是假的。

至少瘦汉拿不出郡府腰牌，也说不出录事房主官姓名。那张公文本来应走官驿送达县衙，不会塞在一只假黄鼠狼怀里，更不会附着白鹤传讯术。

陆青川没有烧掉公文。

他让宁敬之逐字抄录，原件用两层油纸封存，假来使单独收押。若郡府真有人签发，就查谁把公文交给了商会；若印是盗用，也要查印从哪里出去。

当务之急，仍是把一百零八份口供整理出来。

县衙五个人写到午后，进度不到一半。

陆青川先把问题统一成十项：真实姓名可以用编号替代；何时被收役；谁经手；去过哪里；见过哪些人；是否留有契印；家属在哪里；当前危险；能否与其他证词核验；本人是否愿意公开。

同一个问题用同一种问法，才不会因为记录者不同，把“没看见”写成“没有发生”。

毛不语负责让妖民听懂问题，王六陈九分别记录，宁敬之核时间和钱，顾寒酥查术法印记。每份口供末尾由证人自己复述一遍，确认没把“十二只”写成“二十只”。

毛不语说得快，王六写得慢；小妖们又常把名字、罪名和求助混在一起。一只蛤蟆讲了半个时辰，宁敬之最后只记录一句：井边晒太阳时被人踢过，行凶者疑似没看见它。

这时，灵堂供桌上传来啄食声。

一只乌鸦正叼着昨日剩下的贡果，踮脚往窗边挪。

陆青川认出它便是自己从棺材醒来时偷贡果的那只。

“放下。”

乌鸦僵住。

它慢慢把果子放回盘中，张嘴说出一口标准人话：“此物无主，暂借充饥。若陆大人觉得不妥，在下可以提供一条价值远超贡果的消息。”

“先说姓名。”

乌鸦落地化作一个黑衣青年，鼻梁细长，眼睛亮得过分。

“乌有道，青石县消息最灵通的人。”

“有多灵通？”

“城东李寡妇昨夜藏了半袋米，赵家二管事午时见过郡府来人，顾仙师昨日迷路三十七里——”

剑光一闪，乌有道头顶一撮头发落了下来。

“最后一条不重要。”他立即改口。

乌有道声称自己能记住所有听过的话。陆青川随手抽出三份口供，让他复述。前两份一字不差，第三份却把“偷吃两枚鸡蛋”说成“夜袭鸡寨，连破两城”。

“为何多这么多？”

“适度修辞。”

“县衙不要修辞。”

“那故事很难听。”

“这是口供，不是故事。”

陆青川又试了他十条消息。

乌有道准确记住了七条；第八条把时间提前一日，第九条把“矮胖男子”说成“魁梧壮汉”，第十条则完全来自他在屋檐上听见的梦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