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寒酥没有解释她师父的事。
她收起暗账拓本,只说天黑前会给县衙答复,随后踏剑离开。 陆青川特意把地图画在一块两尺见方的木板上。 城南枯井处画了红圈,县衙画了方框,两点之间还用墨连了一条直线。为了避免方向产生争议,他又在板顶写了一个斗大的“南”。 顾寒酥看完,神情冷淡。 “多余。” “有备无患。” “我认路。” 她走后,陆青川命人封闭四处公井,只保留专人看守的取水口。百姓刚领到粮,又听说井水可能有问题,怨气不可避免地冒出来。 “水不让打,饭怎么煮?” “县衙是不是想卖水?” “赵家今早才送了粮,陆大人转头便封井,怎么每件事都这么巧?” 陆青川没有用“事关全城安危”压人,只让人在每口井边摆三只大缸:昨夜提前打出的存水免费取用,新水暂封,家中有井者可送样核验。 存水远远不够,至少能让人明白县衙不是为了收钱。 太阳落山时,顾寒酥仍没回来。 毛不语戴着新发的木牌在门口踱步。木牌正面写“临时巡检”,背面写“尚未领薪”,是宁敬之坚持加上的。 “大人,要不要派人找?” “再等一刻。” “万一顾姑娘遇见危险?” “危险若会动,应该已经跑了。” 话音刚落,县衙屋顶轰然一响。 几片瓦落进院子,一道黑色身影跟着落下。顾寒酥一手提剑,一手抓着一只灰衣兔妖,脚边还掉下来一块刻有箭头的石牌。 她站稳后,若无其事地拍了拍肩上尘土。 陆青川抬头看了看屋顶的新洞。 “城南的井,通到县衙屋顶了?” “没有。” “那你为何从上面回来?” “绕行。” “绕了多远?” 兔妖小声道:“三十七里。” 顾寒酥低头看她。 兔妖立即缩成一团,两只长耳朵交叉挡住脸:“我什么都没说。” 陆青川把目光落在石牌上。 石牌外形普通,正面箭头指北,边缘却刻着一道极细剑纹。顾寒酥以剑气抹过,箭头表皮剥落,露出下面原本向南的旧痕。 “巡天司在偏远地区用剑纹标路,普通人看不见。”她道,“青石县北面三处路牌都被改过。凡是循巡天印记赶来的人,都会被引向黑松岭。” 陆青川问:“你在黑松岭发现什么?” “废弃驿亭、两匹刚走不久的马,还有她。” 兔妖被轻轻往前一推,险些趴到地上。 她看着约莫十五六岁,灰衣打满补丁,背着一只比身体还大的水桶。额前碎发间露出两只白灰相间的长耳,腰上挂满小算盘珠。 “姓名。”陆青川问。 “白、白小满。” “住哪儿?” “城南葫芦巷。不是城外的城南,是城墙里面、过第二棵歪槐树再往——” 顾寒酥的眼神越来越冷。 白小满声音越来越小:“我可以带路。” “你为何在黑松岭?” “有人给我两文钱,让我把这桶水送到驿亭。我走得快,不问事。” 毛不语凑近木桶闻了闻:“是城南枯井附近的水,还有马汗、桐油和沉霞矿粉。” “送给谁?” “没见到人。桌上放着两文钱和一张纸,让我把桶留下。” 陆青川检查石牌:“有人知道巡天司会来,提前把顾寒酥引开,还定时取走井水查看污染程度。” “你去黑松岭用了多久?” “一千八百四十七息。” “记这么清?” “跑一百步用二十三息,上坡多七息,下坡少五息。”白小满掰着手指,“我送东西按路程收钱,算错一次,一天的萝卜就没了。” “回程呢?” “顾仙师带我飞。她先往西,绕过两个山头,又回北边找石牌,再追一支根本不存在的商队,最后从县衙屋顶下来,一共用了——” “不必算。”顾寒酥道。 白小满立即闭嘴,却在袖中悄悄拨完最后三颗算盘珠。 陆青川根据她的时间反推,取水人应该每两日出现一次。黑松岭不只是误导点,也是一处无人看守的水质哨站。对方不愿自己靠近污染水源,却又必须掌握它何时进入县城。 顾寒酥道:“对方熟悉巡天司追踪习惯。” 也熟悉赤霞山旧记号。 两条线在这里接上了。 陆青川让宁敬之登记白小满口供,又宣布一项临时规定:顾寒酥出城查案,必须配一名本地向导。 顾寒酥问:“你在怀疑我的方向感?” “不。”陆青川道,“我在保护路。” “谁做向导?” 院中几人同时后退。 只有白小满反应慢了半步。 “她。” 白小满两只耳朵当场竖直:“我、我胆子很小。” “只是带路。” “若遇到坏人呢?” 陆青川指了指顾寒酥:“你负责认路,她负责让坏人后悔遇见你。” 白小满想了想,觉得分工尚算公平。 “工钱呢?”她又问。 宁敬之道:“临时向导,每日八文。” “现结?” “欠着。” 白小满看了看毛不语胸前“尚未领薪”的木牌,忽然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被选中。 “我可以只带一次。” “可以。”陆青川道,“这次事情办完,你自己决定还来不来。” 白小满愣了一下。她原以为官府既然抓了自己,答不答应都一样。 她把大水桶背正,认真点头:“那我带快一点。” 众人立即赶往城南枯井。 有了向导,这次只用半刻钟便到了。井边围着不少人,谁也不敢靠近。井口压着三块大石,石缝间不断冒出潮湿冷气。 陆青川刚走近,井底忽然传出含混叫声。 “陆——青——川——” 声音沿着井壁一层层荡上来,像有许多人同时贴在下面喊。 白小满原地一缩,砰地变成一只灰白兔子,钻进水桶,只露出两只耳朵。 毛不语也退了一步。 井底那东西又吸足一口气,愤怒大骂: “你个挨千刀的县令,终于肯来了!” 这一次,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