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锁落地,仓门被陈九一脚踹开。
一股浓重霉味扑面而来。 下一刻,成百上千只老鼠从门里涌出,像一张灰黑色的毯子贴着地面铺开。 围观百姓惊叫着后退,有人举起木棍便打。 “别打!” 毛不语横跨一步挡在前面,张口发出一声低沉狼啸。 鼠群猛地分开,从他两侧逃向墙角和排水沟。几只跑得慢的撞在一起,滚成一团,爬起来又继续跑。 毛不语闭眼分辨片刻:“没闻到粮。” “你方才不是说里面有米?”陆青川问。 “有米味。”毛不语睁眼,“像一锅隔着三条街闻见的肉,香得很,就是不一定轮得到你吃。” “说人话。” “味是故意放出来的。” 陆青川接过陈九手中的火把,率先走进仓房。 偌大粮仓一眼望不到底。 两侧木架足有一人多高,上面整整齐齐码着麻袋。袋子个个鼓胀,最外一排还盖着官仓红印,乍看足够支撑全县吃上数月。 百姓在门外看见,立刻有人哭出声。 “有粮!” “官仓果然有粮!” “开仓啊大人!” 几个人不顾阻拦往里冲。陆青川没有喊,只从架上抽出一只麻袋,划开袋口。 哗啦。 灰黑色谷壳倾泻而下,中间夹着大块发霉木屑。 冲到近前的人停住了。 陆青川又划开一袋。 还是谷壳。 陈九不信邪,一连拆了五袋。最里面一袋倒是有些米,只有薄薄一层铺在袋口,下方全是砂土。 方才的哭声戛然而止。 “三千石……”一个老妇喃喃道,“账上明明写着三千石。” “谁偷的?” “孙二呢?把孙二抓来!” “一定是老鼠!这么多老鼠,天天吃也吃空了!” 人群的怒火重新找到方向。 墙角还有几十只老鼠没来得及逃。它们挤在一只破斗后面,吱吱乱叫。有人抄起装谷壳的木铲,朝那边冲去。 “放下。”陆青川道。 “大人还护着这些畜生?” “三千石粮,就算有一千只老鼠,每只每天吃一斤,也要吃上一年多。”陆青川看着满仓假粮,“何况这么大的动静,不可能没有粪、没有死鼠、没有破袋。它们吃不干净。” 宁敬之从地上抓起一把谷壳,凑到鼻前闻了闻:“这批谷壳最多放了半个月。有人最近才填进来。” “那老鼠为什么从里面跑?” “问问不就知道了。”毛不语走向墙角。 举木铲的汉子冷笑:“你还会说鼠话?” “会一点。南山口音和城里不大一样,不过骂人的话天下都差不多。” 毛不语在破斗前蹲下,发出一串短促的呜声。 墙角安静了一会儿。 一只缺了半边耳朵的老鼠从缝里探出头,也吱吱几声。 两边你一句我一句,越说越快。 毛不语的脸色渐渐古怪。 “它说什么?”陆青川问。 “它说……”毛不语挠了挠耳朵,“它说它们是冤枉的。” “老鼠偷粮,也会喊冤?” “它承认偷过。”毛不语转述,“全族三个月,一共偷了半斗。它说自己祖上八代都是官仓的鼠,偷粮有规矩,只取袋角漏出来的,绝不咬封口。三千石这种大项目,它们没那个胃口,也没那个胆量。” 人群里有人骂道:“老鼠的话你也信?” 缺耳老鼠像是听懂了,猛地窜出来,拖着一片巴掌大的碎纸跑到火光下。 纸上歪歪扭扭画着许多黑点,还粘着几根鼠毛。 毛不语看完,肃然起敬。 “这是遗书。” 仓里仓外都静了。 “它们不会写字。”毛不语解释,“所以按爪印。昨晚粮袋自己走起来,把一只小鼠压死了。它们以为是仓神发怒,准备全族搬走,临走前留下遗书,请后来鼠替它们证明,不是吃不起,是不敢吃。” 陆青川低头看那张纸。 纸确实是从仓账上撕下来的。黑点杂乱无章,但边角沾着一种半凝固的黑色液体,和凶虫甲壳上的黑浆很像。 他用火把照向地面。 粮架下积着薄灰,灰上有成排细小孔洞。每八个一组,间距完全相同,从假粮袋底部一直延伸到后墙。 不是鼠爪。 像八条尖细的金属腿,日复一日扎进泥地留下的痕迹。 “把最下面那袋抬出来。”陆青川说。 陈九和王六合力拖出一只麻袋。袋子看着很满,抬起来却轻得过分。 陆青川将它翻过来。 袋底缝着八块不起眼的铜片,每块铜片下都有一个能开合的小孔。最中间嵌着一颗已经碎裂的黑珠,散发出微弱米香。 “引粮珠。”宁敬之认了出来,“粮商盘点时会把它放进空仓,引出藏在缝里的鼠。可这一颗味道太重,像是改过。” “用来让别人以为仓里有粮。”陆青川道。 “那这些铜片呢?” 陆青川想起凶虫甲壳上的铜纹,把两者并在一起。 纹路严丝合缝。 “不是粮被什么东西吃了。”他说,“是有人让粮袋自己走出了仓门。” 有人不信:“袋子又没长腿!” 话音刚落,仓房深处响起一声极轻的铃音。 叮。 陆青川循声抬头。 最高处的木架上,一只盖着红印的麻袋缓缓晃了一下。 先是袋口向左歪斜,紧接着,袋底伸出一条细长铜足。 第二条。 第三条。 足足八条铜腿撑住麻袋,让它像一只肥硕怪虫般从木架上站了起来。 仓中所有人都仰着头。 那只米袋似乎也发现自己被看见了。 它僵了一瞬。 下一刻,八条腿同时发力,驮着一整袋粮从架顶一跃而下! “拦住它!” 陈九扑了个空。 米袋落地后跑得飞快,从他胯下钻过,撞翻王六,踩着谷壳冲出仓门。 人群尖叫着向两侧分开。 暮色里,一袋足有百斤的官粮迈着八条细腿,沿青石县主街绝尘而去。 陆青川没有让人追着跑粮一拥而出。陈九先守仓门,王六记下米袋冲出的方向、八足铜虫的形状和倒地位置,宁敬之则称量散落谷壳。仓里空成这样,每一粒真米既可能是口粮,也是赵家换仓的证据。围观百姓被请到门槛外,不是怕他们看,而是避免几十双脚把新鲜拖痕踩成一片。缺耳老鼠也被留在原地作见证,不能因为会写遗书便自动取得官仓管理员资格。 宁敬之另外封存五只空袋。空袋没有粮,却有不同年代的补线、封泥和砂土层,能证明账册里的“三千石”并非同一天消失。县仓今日最值钱的东西,暂时成了这些本应一文不值的空口袋。 毛不语呆呆望着它的背影。 “大人。” “说。” “这回总不能怪老鼠了吧?” 墙角的缺耳老鼠挺起胸膛,用力“吱”了一声。 像在替整座空仓作证。 也替自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