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堂里的灯芯爆出一声轻响。
陆青川低头看着“周明夷”三个字。 字迹很端正,末尾那枚红印却糊成一团,像有人盖印时手在发抖。 “周明夷到底是死了,还是跑了?”他问。 宁敬之捋胡子的动作慢了下来。 “官面上,病故。” “尸体呢?” “没见着。” “那为什么定为病故?” “郡府回文定的。” “谁报的?” “县衙。” “县衙谁报的?” 宁敬之沉默片刻,指了指自己。 陆青川把账册推过去:“你没见尸体,就报病故?” “老朽一开始报的是失踪。郡里退回来,说在任县令无故失踪影响考成,让重报。”宁敬之道,“第二次报逃官,又退回来,说逃官要追责,县里得派人追。青石县一共两个衙役,追不了。” 王六和陈九在旁边同时点头,证明自己确实追不了。 “所以第三次报病故?” “病故不用追。” “也不用验尸?” “原本要。可县里没有仵作,郡里仵作来一趟要十二两差费。”宁敬之面不改色,“于是郡里特批,体恤边县,不必验了。” 陆青川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这一套流程严丝合缝,唯一缺少的就是周明夷本人。 “交接册上为什么写升迁?” “那是礼房写的。”宁敬之道,“他们觉得‘前任病故、后任暴毙’连在一起不吉利,怕您不肯接印。” “那本县百姓为何都说他跑了?” “因为病故要有坟,升迁要有文书,只有跑了什么都不用有。” 毛不语在堂下听得入神,忍不住插嘴:“照这么说,我若哪天不见了,也能挑一个好听的?” 宁敬之看他一眼:“你没有官身,只能算走失。” “那我努力当官。” “你先努力让三只羊认你。” 角落里的三只山羊一起低头:“咩。” 毛不语不说话了。 陆青川把几本账册按日期排开。 这些账写得极乱,有的用大曜官历,有的用节气,还有一本用“赵老爷施粥第二日”之类的记法。可只要把失踪日期和官仓出入对应起来,仍能看出一条清晰规律。 十六名失踪者,都在子夜前后进入官仓。 没有一个人登记离开。 周明夷的记录也是如此。 “谁守仓?” “孙二。”王六答,“原来是县衙仓吏,后来县衙发不起钱,他白日替赵家看院,夜里回来守仓。” “现在人呢?” “今日一早就没见。” “钥匙谁有?” 宁敬之从腰间解下一串钥匙,挑出最大的一把:“老朽一把,孙二一把,前任县令一把。您来后该领前任那把,可礼房说没找到。” “仓门封条多久没换?” “账面上每七日一换。” “实际上?” “那要看您问哪本账。” 陆青川合上册子。 大堂外,百姓仍没有散去。方才的三百多人又陆续增加,挤满院子和门前街道。有人坐在地上,有人抱着空米袋,更多人只是沉默地等。 他们要的不是一桩漂亮的案子,是今晚能下锅的东西。 一个怀抱孩子的妇人挤到门边:“大人,您说要查粮,还查不查?” “查。” “什么时候?” “现在。” 妇人愣了一下。 陆青川起身,抱起桌上八本账册:“宁书办带钥匙,王六陈九维持秩序。愿意去官仓看清楚的,可以跟着,但任何人不得先抢。查明实数后再定怎么分。” 院中有人喊:“若仓里一粒粮都没有呢?” 陆青川停在门槛上。 “那就查粮去了哪里。” “查出来以前,我们吃什么?” 这是个没有办法用气势遮过去的问题。 陆青川想了想:“赵家粥棚今日何时收?” “天黑就收。” “王六,拿我的任命文书去找赵家管事,以县衙名义借明日两百人份的粮。” 王六苦着脸:“他们未必借。” “告诉他,借了记官债,不借也记。” “不借记什么?” “记他手里明明有粮。” 宁敬之眼睛微微一亮。 青石县不缺知道赵家有粮的人,缺的是一份能在公堂上说清粮食来源的记录。赵家若施粥,是善举;县衙正式开口借粮后他仍继续施粥,便等于承认有稳定粮源。往后再查仓储、价格和官粮去向,就不再只能听他一句“祖产颇丰”。 王六也想明白了,把文书往怀里一揣:“小的这就去。” “等等。”宁敬之叫住他,“先让大人签借据。” 陆青川看向他。 “公私分明。”宁敬之道,“县衙已经死过两任主官,债不能再死得不明不白。” 陆青川签了。 一行人向官仓走去。 青石县比他想象中更破。 主街只铺了中间一段石板,两侧都是被车辙碾烂的泥。临街店铺关了大半,门板上写着“外出避灾”“欠租暂歇”。一阵风吹来,某家酒楼悬了不知多少年的幌子当场落地,被后面跟随的人熟练接住,放到墙边。 显然不是第一次。 县仓位于城西,外墙比县衙还高,墙头插着防鼠用的碎瓦。门上贴了两道暗红封条,远看完好,近看却能发现纸边被整齐切开,又用米浆重新粘过。 宁敬之把钥匙插进锁孔。 没拧动。 他又试了一次,皱眉道:“锁芯换过。” 人群顿时躁动。 “砸门!” “粮一定在里头!” “孙二和赵家是一伙的!” 陈九被挤得贴到门上,急得大喊:“别推!再推不用砸了!” 陆青川抬头观察仓墙。封条做假,锁芯换过,说明里面要么藏了不能见人的东西,要么已经空了,却需要维持“粮还在”的假象。 无论哪一种,开门前都得留证。 “宁书办,把封条日期、切口和锁芯记下。请三名百姓做见证。” “还记?”有人急道,“等你们写完,天都黑了!” “不记,明天就会有人说是我们砸门偷粮。”陆青川道,“给我半刻钟。” 那人还要再喊,旁边失踪脚夫的兄长拦住了他:“让大人记。” 他就是方才举锄头的壮汉,此刻主动站出来,在记录末尾按了手印。 另有两人跟着上前。 宁敬之写得飞快,半刻钟一到,准时收笔。 “可以砸了。” 陈九抡起铁锤。 第一锤下去,铜锁裂开一道缝。 第二锤还没落,仓内忽然传出一片密集响动。 沙沙,沙沙。 像是无数细小的脚,正踩着地面飞快奔跑。 众人瞬间变色。 毛不语竖起耳朵,贴近门缝闻了闻。 “里面有米。”他说。 百姓眼里刚亮起光,毛不语又补了一句。 “还有很多老鼠。” 他再次闻了闻,表情渐渐困惑。 “奇怪。” “哪里奇怪?”陆青川问。 “老鼠都在往外跑。” “见人开仓,跑不是很正常?” 毛不语缓缓摇头。 “它们不是怕人。” “它们像是在怕粮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