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只懂,自己快要活不下去了,如今唯一的希望,便是那位传闻中神通广大的小神君。
祭台之上肃穆死寂,朝臣屏息静立。
祭台之下,十几万百姓人心浮动、万民祈神。
风雨潇潇,人声沸沸。
一场由有心人精心布置的祭祀戏台,在不知不觉间,已然变成了万民倒逼神明、舆情裹挟天命的惊天大局。
祭台之下十几万百姓人声嘈杂、祈求不断,文武百官各怀心思,风雨飘摇间,整座祭坛喧嚣沸腾,乱作一团。
就在这万民吵嚷、万众期盼的最盛之时。
虚空无风自动,漫天雨丝骤然一滞。
两道身影无声无息、骤然降临在最高的祭坛正中央。
宁歹歹身着花朝如约传说限定皮肤,一身嫩黄衬橙的花瓣小襦裙,发髻簪着小巧花饰,几只淡蓝蝴蝶在身侧轻轻盘旋,身下精致的藤编花篮浮于青石高台之上,漫天细碎花瓣缓缓飘落,任凭冷雨纷飞,衣衫半点不湿。典韦魁梧肃杀,静静立于她身侧半步,沉默如山,气场压盖四野。
这一瞬。
全场十几万百姓、满朝文武、侍卫宫人,尽数僵住。
下一瞬,狂喜瞬间炸开!
所有百姓眼睛骤然亮起,人人激动得浑身发抖,纷纷跪地叩首,声音一浪高过一浪,铺天盖地席卷四野。
“神君降临了!!”
“太好了!神君来了!我们有救了!”
“神君慈悲!定是来救我们大夏万民的!”
“求神君降下神通!止住暴雨!退去洪涝!救救苍生!”
无数人额头磕在泥泞地面,满心虔诚、满眼希冀,所有人都死死盯着高台之上小小的身影,等候她出手平息这场水灾。
宁歹歹垂眸,安静望着底下人山人海、满目渴求的人群,一言不发,静静看着这场荒唐的闹剧。片刻之后,她忽然缓缓咧开嘴角,浅浅一笑。
一旁盘旋的灵宝光芒骤然放大,扩音之力散开,奶声奶气却清晰无比的声响穿透连绵雨声,清清楚楚传入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响彻整片空地。
“我从前便说过,我从来都不是什么深明大义的神仙。在我眼里,你们同当年北狄的十万兵马,没有半点区别。我要你们生,你们便可生;我要你们死,你们便即刻殒命。”
话音落下的刹那,典韦周身猛地翻涌出雄浑慑人的威压,赤红煞气席卷祭台,灼热逼人的气浪迎面朝台下滚滚扑来,却并未伤及任何人分毫,仅仅是释放出震慑人心的威势。
台下禁军侍卫脸色骤变,连忙簇拥着萧承远向后急退,高声呼喊:
“护驾!护驾!速速后撤!”
人群之中,早已等候多时、受帝师暗中授意的几人立刻高声起哄,尖锐的声音冲破慌乱的嘈杂:
“这哪里是什么神明!真正的神明心怀苍生大义,怎会说出这般冷酷言语!此人分明是妖物!”
这句话如同投入湖面的一块巨石,在人群之中激起层层波澜。
方才满心期盼、虔诚跪拜的百姓纷纷愣住,脸上的狂喜一点点褪去,疑惑、不安、怨怼慢慢滋生。接连不断的议论声从人群各处响起,越来越多的人开始低声埋怨,方才万众祈神的热忱,正一点点向着猜忌与不满偏转。
雨依旧淅淅沥沥落下,冰冷的雨水拍打在无数人的肩头,高台之上花瓣缓缓飘零,一场人心的倾覆,才刚刚拉开序幕。
方才还满怀期盼的万民,此刻人心已经开始摇摆不定。
雨声淅沥,混着人群细碎嘈杂的议论,不安如同潮水一般,慢慢漫过整片祭台下方。
帝师跪在文官队伍的最前方,垂着眼,将高台之上发生的一切尽收眼底。他等的,正是此刻这个时机。
只见他缓缓直起身,抬手重重一甩宽大的官袍下摆,往前踏出一步,苍老却洪亮的声音穿透喧闹,清晰传到每一个人的耳中。
“诸位百姓,满朝同僚!”
全场渐渐安静几分,无数道目光齐刷刷落在他身上。
“我等诚心设坛,焚香跪拜,本是祈求神君垂怜苍生,消弭水患。可方才高台之上一番言语,冷酷无情,视万民性命如同草芥!真正的神明心怀悲悯,以苍生为重,怎会说出掌控众生生死的狂言?”
他抬手指向祭台顶端的宁歹歹,语气悲愤,刻意放大了眼底痛心疾首的神色。
“今日涝灾肆虐,万民流离失所,我们只求一场甘霖停歇洪水,却换来这般威慑。此等行径,绝非神明所为!”
这番话一出,人群瞬间炸开了锅。
原本还心存犹豫的百姓彻底乱了心神,连日水灾积压的绝望、无助尽数找到了宣泄口。此起彼伏的质疑声一浪高过一浪。
“难道她真的不是神君?”
“若是神明,为何不肯出手救救我们?”
“大水淹了田地房屋,我们还要熬到什么时候!”
武将队列之中,傅临渊眉头紧锁,当即跨步上前,沉声开口反驳:
“帝师慎言!当初边关危难,正是此人出手救治万千伤兵,救下无数将士性命,恩情犹在眼前!岂能仅凭一句言语,便随意断定正邪?天灾本是天象,岂能将所有罪责强加于一人身上!”
几名武将紧随其后,纷纷站出来为宁歹歹辩驳,可百姓此刻早已被绝望裹挟,哪里还听得进理性的规劝。
萧承远被侍卫护在后方,面色凝重地望着高台,左右为难。一边是水深火热、情绪失控的百姓,一边是拥有无上力量的宁歹歹,朝堂文武分成两派争执不休。
帝师冷眼瞥见傅临渊等人的反驳,心中没有半分慌乱,反而抓住机会再度高声煽动。
“将军只看见了往日恩情,可如今满城百姓困于洪涝之中!苍生眼下正深陷苦难,若她心怀善意,为何不肯抬手平息风雨?眼睁睁看着万民受苦,这便是所谓的恩惠吗!”
这句话精准戳中百姓心底最痛的地方,怨怼的情绪瞬间被推至顶峰,不少百姓红着眼眶,对着祭台的方向发出阵阵呐喊。
灵宝盘旋在宁歹歹肩头,灵体微微颤动,气得嗡嗡作响,正要开口回击,却被宁歹歹抬手轻轻拦住。
少女小小的身影立在花瓣纷飞的高台之上,平静地俯视底下喧嚣纷乱的人海,脸上不见半分慌乱。一旁的典韦煞气收敛大半,始终寸步不离守在她身侧,赤红的眼眸冷冷扫视下方不断起哄的人群。
宁歹歹淡淡扫过人群之中暗中煽动情绪的几道身影,眼底掠过一丝了然。
祭台下人声鼎沸,怨怼、争执、起哄声交织成片,帝师还在慷慨陈词煽动民情,文武对峙未休,十几万百姓人心大乱,全都沉浸在愤怒与不甘之中。
就在这一刻——
地面骤然轰隆隆、轰隆隆剧烈震颤起来!
整座祭坛、整片空地、远近街巷大地齐齐晃动,青石地面微微开裂,脚下泥土簌簌松动,站着的人身形摇晃,根本立不稳身子。
突如其来的地动瞬间压过所有吵闹。
百姓瞬间脸色惨白,人人惊慌失措,尖叫声此起彼伏炸开。
“地蛇翻身了!是地动了!”
“不好!大地震了!”
所有人彻底慌神,刚才还敢对着高台抱怨、质疑、叫嚣的民众,此刻吓得魂飞魄散,乱成一锅粥。大臣们脸色骤变,侍卫连忙护着皇帝后退,文武百官纷纷立足不稳,慌乱搀扶。
混乱惶乱的人间之中,唯独高台之上风轻云淡。
宁歹歹身形轻轻一旋,直接落座在悬浮而出的狐家琴仙座之上,整个人随着琴座缓缓腾空而起,升至半空。
她一身花朝限定裙裳,身侧蝶影翩跹,落英漫漫,任凭下方地动山摇、风雨狂乱,她周身一寸安宁无尘,静静抬眼,望向城外大河方向。
下一瞬。
远方传来震天动地的轰隆巨响!
那声音远比地动更骇人,像是山川开裂、江河倾覆!
只见城外连日暴雨浸泡的河堤,早已被连日洪水泡得松软溃腐,终究不堪重负——
大堤彻底崩裂!
铺天盖地的浑浊黄水,卷着泥沙、碎石、断木、连根拔起的草木,如同千万头失控的猛兽,奔腾咆哮、摧枯拉朽,从决口处疯狂倒灌入城!
滚滚洪涛高数丈,浪头翻涌滔天,白花花的水沫狰狞翻卷,裹挟着无尽泥沙,一路横扫旷野、冲垮田埂、碾碎矮墙。
原本只是城内浅浅内涝、漫至小腿的积水,在这一刻彻底蜕变。
是灭顶之灾。
大水呼啸奔袭而来,势如奔雷,速度快得骇人,顺着地势低洼处疯狂涌进城区,直直朝着祭台这片密密麻麻的人群碾压过来。
半空之上,宁歹歹静静俯瞰下方人间乱象。
底下十几万百姓彻底陷入极致的恐慌。
刚才还抱怨雨苦、埋怨神君、叫嚣无神明庇佑的人,此刻全部吓得腿软发抖、哭嚎震天。
密密麻麻的人群瞬间溃散,再也顾不上什么祭祀、什么对峙、什么争辩。
人人争相奔逃,老弱摔倒在地被人流裹挟,孩童哭叫、妇人惨嚎、壮汉嘶吼。
满地泥泞,满场慌乱。
雨水、泥水、泪水混作一团。
方才的怨怼、嚣张、理直气壮的逼迫,在真正的滔天洪灾面前,瞬间碎得一干二净。
帝师脸色煞白如纸,再也端不住方才义正辞严的模样,狼狈后退。
文武百官争相避险,禁军侍卫拼命拦堵溃散人群,场面彻底失控。
狂风呼啸,冷雨劈落。
滔滔黄水滚滚逼近,整座京城,已然岌岌可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