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旁侍立的魏忠谦闻言眸光微敛,
他微微躬身凑近萧承远耳畔,压着极低的嗓音轻声禀报:“陛下,奴才听闻兵部侍郎史大人膝下有位三公子,年岁相当,应是此人没错。此子如今在白马书院挂名读书,平日甚少治学,反倒日日走马闹市、横行街巷,颇有纨绔习气。”
萧承远眸光淡淡一扫那锦衣少年,眼底掠过一丝浅淡冷意。
听闻这番话,他哪里还看不明白,这哪里是什么潜心向学的书院学子,分明就是个肆意跋扈的顽劣纨绔。
傅临渊目光平静落在少年身上,听见他搬出兵部侍郎的名头依旧肆意叫嚷,只是漫不经心地抬起手,轻轻掸了掸衣袖,缓步向前踏出半步,作势便要上前。
“原来是史大人家的公子。”
这动作落入史三公子眼中,只当傅临渊全然不惧他父亲的权势,当真打算动手惩戒自己。方才依仗家世撑起来的底气瞬间崩塌,吓得身子猛地一缩,再不敢有半分逞强,忙不迭一股脑将前因后果尽数吐露。
“我说!我全都交代!我与张庭旭同在白马书院求学,乃是同一届学子!”
“开学之初我主动向他致意打招呼,可他始终漠然相对,不曾回应半分。自那以后,不论在书院之中还是街巷偶遇,他总是视我若无物,处处像是有意与我作对。”
他语速急促,满心都是长久积攒的愤懑,不断诉说心中误会:
“往日课业比试,他屡屡压过我一头。这一回夫子布置策论课业,夫子心知我文笔欠佳,本没有强求我完成策论文稿。可他偏偏精心撰写一篇策论上交,文中观点处处与我相悖!”
“果不其然,夫子当堂拿他的文章作为范本大加褒奖,又当众点评我的文章漏洞百出,引得全院同窗侧目讥笑,令我颜面尽失!我心中气不过,才在巷中将他拦下,想要夺回夫子赠予他的竹简,只是想挫一挫他的傲气!”
听闻这番说辞,张庭旭微微一怔,脑中飞速回想前因后果。
初入书院那阵子,家中贫寒,卧病的母亲亟待照料,他满心盘算生计,整日心神不宁,压根不曾留意旁人是否向自己打招呼。至于课业文章,乃是夫子特意嘱托撰写,夫子知晓书院几名世家子弟治学懈怠,特意嘱他完成策论用作范文警醒众人,他奉命行事,何曾有心针对任何人。
萧承远留意到张庭旭嘴唇翕动,似有话语想要辩解,温和开口:“但说无妨。”
得到准许,张庭旭才躬身垂首,将心中实情一五一十如实道出。
包间内众人听罢,心中了然,说到底不过是一场天大的误会。
史三公子认定张庭旭处处刻意针对自己,耿耿于怀许久,殊不知对方从来无暇顾及这些纷争,所有冲突仅仅是他单方面臆想出来的。史三公子只觉得胸口一股闷气堵得无处宣泄,涨得脸颊通红,急得想要开口辩驳。
还未等他吐出半句言辞,萧承远已然侧首,淡淡吩咐身侧侍卫:“派人前往侍郎府,请史侍郎前来一趟。”
史三公子闻言浑身一僵,心底瞬间凉透。
对方竟然直接要传唤他的父亲,他这才猛然惊醒,自己当真招惹了招惹不起的人物,方才所有的气焰一扫而空,紧紧闭住嘴巴,再也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此时,酒楼备好的佳肴陆续送入包间。
每一道菜品皆是精工细作,摆盘雅致精巧,色泽鲜润灵动,荤素搭配得当,皆是京城名楼最负盛名的招牌菜式。袅袅热气裹挟着清甜鲜香漫开,不过片刻功夫,偌大的圆桌便被满满当当的珍馐摆满。
宁歹歹轻轻抬了抬眼皮,示意众人用膳。
萧承远、傅临渊与当朝首辅便安静落座,陪着小神君一同从容用膳。
席间众人安然进食,唯有张庭旭端坐一隅,心无旁骛,指尖始终未停。
他指尖翻飞轻柔细腻,借着上好干草的柔韧质感,细细弯折、缠绕、修整轮廓,一点点勾勒出圆滚滚的体态、圆圆的耳朵与敦实的四肢。起初只是粗略轮廓,随着他一遍遍细致打磨、微调细节,食铁兽憨态可掬的模样渐渐清晰成型。
他心性沉稳细致,每一处弯折都恰到好处,分寸拿捏得极为稳妥。
待众人一餐将尽,张庭旭指尖落下最后一道收尾工序,轻轻将草编团子稳稳立在掌心。
一只栩栩如生、圆滚滚、憨态十足的小草编食铁兽就此成型,黑白草色层次分明,眉眼软萌,体态笨拙可爱,像极了慵懒撒娇的小团子,灵动逼真,惹人怜爱。
宁歹歹眸光骤然一亮,瞬间被吸引了全部注意力。
她当即随手放下手中玉筷,也不等魏忠谦上前承接托盘,小步轻快跑到张庭旭身前,直接从他掌心小心翼翼捧起那只草编小熊猫。
她将小团子托在手心,微微歪着头,左瞧瞧右看看,指尖轻轻碰了碰圆圆的耳朵与蓬松身子,眼底盛满纯粹的欢喜,喜欢得不得了。
片刻后,她抬眸看向身前的张庭旭,语气清淡软糯,却带着一诺千金的重量:
“你做的东西我很喜欢,我满足你一个愿望,说吧,想要什么。”
话音落下的瞬间,整个包间气氛骤然凝固。
张庭旭一愣,连忙局促垂首,神色谦逊又惶恐,连连摆手推辞:
“小姐折煞小生了。编织的上等草料、全套工具,皆是小姐备好,小生不过是顺手劳作,未曾出什么力。区区粗陋玩物,能得小姐喜爱已是万幸,万万不敢奢求赏赐,更无愿望可言。”
他心底坦荡质朴,只当自己不过随手编了个小玩意儿,承蒙贵人青睐便足矣,从未想过要借此讨要分毫好处,半点不知自己推掉的是何等机缘。
可落在萧承远、傅临渊、首辅与魏忠谦几人耳中,几人险些当场失态。
他们最清楚眼前女童的真实身份——这可是小神君的亲口许诺。
她一言可定荣辱,一语可改天途,是世间最千金不换、万金难求的至尊机缘。寻常人穷尽一生、拼尽所有,都未必能求来她半句垂怜,如今大好机缘摆在眼前,这书生竟浑然不觉,老老实实尽数推辞。
几人心中急得抓耳挠腮,心底疯狂呐喊,恨不得立刻开口提醒、替他许愿。
可面对小神君在场,谁也不敢造次插嘴,只能硬生生憋着,神色紧绷,内里焦灼万分,满心都是恨铁不成钢的无奈。
宁歹歹闻言,小巧的下巴微微一抬,软糯的声音里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我说要给,你便必须收下,说吧。”
张庭旭望着她澄澈却格外执拗的眼眸,哪里还看不出来,眼前这位小姐心意已定,没有转圜的余地。他迟疑片刻,躬身郑重开口:
“既然如此,小生斗胆恳请。小生平生唯有读书一桩喜好,若是小姐执意赏赐,只求赐小生几册典籍便够了。”
宁歹歹眨了眨眼,淡淡应声应下。
她小手随意一挥,眉心灵宝家园微动,藏在专属卧室内的万卷藏书尽数应声而出。不过瞬息之间,身前空着的桌面上风声轻卷、灵光浅浅掠过,原本空空荡荡的桌案,骤然被层层叠叠、高高堆起的书籍铺满。
满桌书卷整齐雅致,一眼望去满目清雅。纸张薄如蝉翼、莹白似霜,质地细腻紧致,触手光滑温润,没有半分粗糙颗粒。书页裁边规整利落,字迹墨色匀净饱满、清晰通透,装帧精致规整,每一本都雅致绝伦。
殿中众人尽数瞠目结舌,心神巨震。
世人历来以笨重竹简载文记事,竹简粗硬厚重、占地极大,刻字费力、保存艰难,色泽暗沉粗陋,与眼前书卷判若云泥。他们毕生所见皆是刀刻竹简,从未见过这般轻薄洁白、精美绝伦的书册,这般超脱凡俗的制式与质感,早已超出了他们的认知,全然是神迹之物。
而一旁呆立的史三公子,亲眼目睹这凭空出书、转瞬满桌的仙术,脑子里“嗡”的一声彻底宕机。
先前他只当对方是身份极贵、权势滔天的官家小姐,此刻结合这逆天手段、超脱凡尘的异象,再回想众人恭谨敬畏的态度,瞬间彻底想通了所有关节。
他心里无声爆了句粗口,肠子都悔青了。
方才紧绷的脊背瞬间塌软,一身嚣张傲气、世家底气、少年倔气尽数被拍得粉碎。整个人像只被拔了毛、斗输了架的大公鸡,脑袋耷拉到底,肩膀垮得彻底,半点精气神都没剩下。
垂在身侧的手都悄悄蜷紧,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生怕眼前这位小神君随手再露个手段,把他这点微不足道的家世背景直接碾得灰飞烟灭。
全程噤若寒蝉,蔫得彻彻底底,再也掀不起半分风浪。

